灰尘在光束中跳舞，那是几百万颗微小的颗粒，它们在空气中盘旋，最终落在那个庞然大物的身上。
罗伊屏住了呼吸。
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一辆车，而是一座移动的堡垒，它通体漆黑，表面的哑光涂层吸收了戴安娜眼中射出的所有光线，让它看起来像是一个黑洞，只有边缘的棱角反射出一丝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东西太大了，它的轮子比罗伊整个人还要高，轮胎上布满了深邃的防滑纹路，每一道沟壑里都塞满了干涸的泥土，那是二十年前的泥土。
“这是……诺亚方舟型全地形生存载具。”
戴安娜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她走上前，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车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军用级复合装甲，防辐射铅层，独立维生循环系统，甚至还有……天哪，它竟然配备了车载分子料理机。”
她的关注点显然已经偏向了厨房。
米娅则完全没听她在说什么，这个银发的暴力少女早就跳上了车顶，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样在炮塔旁边蹿来蹿去。
“双联装20毫米机炮！还有导弹发射巢！虽然是空的，但这可是真家伙！”
米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兴奋得变了调。
“主人！这玩意儿能把那台破护士轰成渣！连渣都不剩！”
罗伊站在巨大的车轮旁边，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只蚂蚁，他伸手敲了敲车门，声音沉闷厚重，那是实心钢板特有的质感。
“别高兴得太早，这东西看着像块废铁。”
罗伊泼了一盆冷水。
这车确实太安静了，没有指示灯闪烁，没有电流的嗡鸣，它死气沉沉地趴在这里，就像一具巨大的尸体。
“系统休眠了，能源核心离线。”
戴安娜绕到车头，掀开了一块检修面板，里面全是复杂的线路和液压管。
她从手腕处拉出一根数据线，直接插进了检修口。
“我试试能不能唤醒它的主控电脑，但这需要消耗我的备用能源。”
“这会影响你的……功能吗？”
罗伊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他指的是那个能产奶的功能，毕竟他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戴安娜回头看了他一眼，红色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那是她在笑。
“放心，哺乳模块有独立的能源优先级，那是为了保障您的生存，除非我彻底停机，否则您的口粮不会断。”
罗伊的脸红了，他干咳一声，转过头假装去看轮胎。
滋滋——电流通过的声音响起。
车头的大灯突然闪烁了两下，昏黄的光柱打在车库的水泥墙上，照亮了墙上那些早已干涸的血手印。
仪表盘亮了，虽然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醒了！”
米娅从车顶跳下来，落在罗伊身边，震起一片灰尘。
“快上去，我要看看驾驶舱！”
她推着罗伊往车门走，手劲大得差点把罗伊推个跟头。
车门紧闭。
门把手旁边有一个黑色的玻璃面板，上面现在亮起了一个红色的手掌图案。
“生物识别锁定。”
戴安娜拔掉数据线，走了过来，她的脸色不太好，刚才的唤醒操作显然消耗了她不少能量。
“这是最高级别的安保措施，只接受预设的基因序列，如果是暴力破解，车载自毁程序会把这里炸上天。”
“那怎么办？把它炸了？”
米娅掏出了那把水果刀，跃跃欲试地想去撬那个面板。
“别动！你是想让我们都变成烤肉吗？”
罗伊一把抓住了米娅的手腕，那手腕凉凉的，触感像玉石，但坚硬得像钢管。
米娅愣了一下，看着罗伊抓着她的手，居然没反抗，只是哼了一声把刀收了回去。
“那你说怎么办，你有钥匙吗？”
罗伊摸出了那把黄铜钥匙。
他试着找锁孔，但这扇充满科技感的门上根本没有插钥匙的地方，那把从南丁格尔那里拿来的钥匙，大概只是开启车库大门的，而不是开启这辆车的。
“这下完了，守着金山要饭。”
罗伊叹了口气，靠在车门上，绝望地看着那个红色的手掌图案。
这辆车是二十年前的东西，那时候他还没出生，或者是刚出生，怎么可能有他的生物信息。
“试试吧。”
戴安娜突然开口。
“什么？”
“把手放上去，试试。”
戴安娜指着那个面板，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
“南丁格尔把钥匙给您，说明它判定您拥有某种权限，虽然它的逻辑崩坏了，但它的数据库是和这个基地联网的。”
罗伊觉得这简直是胡扯。
但他看着戴安娜那双信任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你不行就滚开”的米娅，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很瘦，手指细长，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苍白，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把手按在了那个黑色的玻璃板上。
冰冷。
这是第一感觉。
紧接着，面板下亮起了一道蓝光，那光线并不柔和，反而像是有实体一样刺透了皮肤。
刺痛。
罗伊感觉掌心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刺破了他的表皮，吸走了一滴血。
“警告，检测到生物样本。”
一个冰冷的机械合成音从车体内部传出来，声音大得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米娅瞬间后跳，摆出了战斗姿势，戴安娜也挡在了罗伊身前。
“样本分析中……序列比对……DNA 完整度99% ……”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某种极其复杂的计算。
罗伊想把手缩回来，但那个面板产生了一股吸力，死死地吸住了他的手掌，就像一只饥饿的水蛭。
“该死，它在吸我的血！”
罗伊惊慌地大喊，他感觉体内的血液正加速流向手掌，那种被掠夺的恐惧感再次袭来。
“忍住！”
戴安娜按住了罗伊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这是深度认证，它在确认您的身份，别乱动，否则防御系统会把您的手切下来。”
罗伊不敢动了，只能咬着牙，感受着那股刺痛变成了麻木。
过了漫长的五秒钟。
面板上的红光突然变成了柔和的绿色。
吸力消失了。
咔嚓——沉重的液压锁扣弹开的声音，听起来简直像是天籁。
车门缓缓向外滑开，露出了里面宽敞得惊人的驾驶舱。
真皮座椅虽然蒙着灰，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奢华，仪表盘上密密麻麻的按键亮起了待机灯光，全息投影在空中投射出一个旋转的地球模型。
“认证通过。”
那个机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不再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拟人化的恭敬，就像是一个等待了主人半个世纪的老管家。
“欢迎回来，指挥官。”
这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罗伊的脑门上。
指挥官？
“他？”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靠捡垃圾活到十七岁的孤儿，一个刚才还被嘲笑是快枪手的处男，指挥官？
“搞错了吧……”
罗伊喃喃自语，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只有一个小小的红点，那是刚才采血留下的针眼。
“看来您的身世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戴安娜意味深长地看了罗伊一眼，然后率先走进了驾驶舱。
“不管是不是搞错了，现在这辆车归我们了，快上来，米娅，去检查后舱的武器库，我去检查能源核心。”
米娅早就忍不住了，嗖地一下钻进了车里，兴奋得像个进了糖果店的孩子。
罗伊还站在原地，脑子里乱哄哄的。
“指挥官，请登舰。”
车载系统似乎有些不耐烦，催促了一句。
罗伊苦笑了一下，抓着扶手爬上了高高的驾驶座。
这椅子太舒服了，包裹感极强，坐上去的瞬间，椅背甚至自动调整了角度来贴合他的脊椎，这让他那一直紧绷的背部肌肉终于放松了下来。
“能源储备：5%. ”
戴安娜的声音从后舱传来。
“勉强够启动引擎和行驶五十公里，我们需要尽快找到补给。”
“够了，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罗伊看着面前复杂的仪表盘，密密麻麻的按钮让他头晕。
“怎么开？这玩意儿有方向盘吗？”
确实有一个方向盘，但比普通车的大了一圈，上面还集成了各种火控按钮。
“按那个红色的，最大的那个。”
米娅从后面探出头来，指着仪表盘中央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上面写着“START”。
罗伊深吸一口气。
他把手放在那个按钮上。
这一按下去，不仅是启动一辆车，更是启动了他逃离这个地狱的希望。
他用力按了下去。
嗡——一阵低沉的电流声先响了起来，紧接着是涡轮旋转的尖啸。
然后，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车身剧烈震动了一下，罗伊感觉屁股底下的座椅像是在跳舞。
那台沉睡了二十年的V12 核聚变辅助柴油引擎苏醒了，它发出的不是汽车的轰鸣，而是怪兽的咆哮。
声浪撞击着车库的墙壁，又反弹回来，震得罗伊耳膜生疼，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把刚清理干净的挡风玻璃又盖了一层灰。
“这也太响了！”
罗伊大声喊道，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这是军用引擎！没有消音器！为了追求极致的动力输出！”
米娅在他耳边大喊，脸上全是狂热的笑容。
“酷毙了！”
但罗伊觉得一点都不酷。
因为在这巨大的轰鸣声中，他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那是从半开的卷帘门外传来的。
原本死寂的废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打破了宁静。
嗷——！
嘶——！
无数声尖锐的嘶吼在黑暗中响起，此起彼伏，像是地狱的合唱团开始了演出。
那些声音在靠近，速度极快。
啪嗒，啪嗒，啪嗒。
那是赤裸的脚掌拍打水泥地面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
“我们有麻烦了。”
戴安娜冲进驾驶舱，脸色凝重。
“声呐显示，周围三百米内有超过五十个高能反应源正在高速接近，是尸鬼群，它们被引擎声引来了。”
罗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黑暗。
几双发着绿光的眼睛在卷帘门外亮了起来，紧接着是几十双，几百双。
那是一张张溃烂的脸，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嘴里流着黄色的涎水，正贪婪地盯着车库里这台发出巨响的铁罐头。
它们闻到了活人的味道。
“把门关上！快把门关上！”
罗伊慌乱地去按那个关门的按钮。
“来不及了。”
米娅一把推开罗伊的手，跳到了副驾驶位上，按下了武器系统的激活键。
“只有冲出去了，指挥官。”
她转过头，对着罗伊露出了一个嗜血的笑容，那两颗小虎牙在仪表盘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坐稳了，虽然没炮弹，但这车的保险杠可是用来撞墙的。”
一只腐烂的手扒住了卷帘门的边缘，紧接着，一颗只有半个脑袋的头颅挤了进来，对着罗伊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罗伊握紧了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那就……撞死它们。”
他咬着牙，踩下了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