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应急灯忽明忽暗。 罗伊走在前面,手里的消防斧很沉。他的虎口还在发麻,那是刚才砍砸大门留下的后遗症。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是戴安娜。 她抱着米娅,怀里明明多了几十公斤的重量,走起路来却比罗伊还稳。 她的脚踩在碎瓷砖上,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坚硬,那是高密度合金骨架与地面撞击的动静。 “还有多远?”戴安娜问。 “就在转角。”罗伊喘着气,指了指前面,“那个挂着绿十字牌子的地方。”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满是黑色的喷溅痕迹。那是干涸了二十年的血。地上的垃圾堆里混杂着破烂的书包、单只的鞋子,还有几根已经钙化的骨头。 罗伊尽量不去看那些骨头。 他走到校医室门口。门是双开的,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尖锐的渣滓嵌在框上。门把手上挂着一把U 型锁,但这难不倒现在的罗伊。 既然门打不开,那就把门框拆了。 他举起斧头,用斧背狠狠砸向合页。 哐当一声,半扇门板倒了下来,激起一片灰尘。 “进去。”罗伊侧身让开。 戴安娜抱着米娅走了进去。她把米娅轻轻放在一张还算完整的检查床上。 米娅还在睡。她的脸色苍白,呼吸平稳,但那条断裂的大腿依然触目惊心。 白色的冷却液虽然止住了,但断口处的线路像炸开的肠子一样露在外面。 “我们需要生物凝胶,还有微型焊接枪。”戴安娜迅速报出清单,“这里是学校,应该只有基础耗材。找找看有没有急救箱。” 罗伊点头,开始翻箱倒柜。 药柜大多是空的。玻璃渣混着发霉的药片撒了一地。 “感冒灵……健胃消食片……红药水……”罗伊念着药盒上的字,随手扔到一边,“全是过期的垃圾。” 他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几卷绷带和一瓶未开封的医用酒精。 “酒精有用吗?”罗伊举起瓶子。 “可以用来清洗伤口,但不能修复传动轴。”戴安娜头也没回,正在徒手掰弯一根输液架,试图用金属管给米娅做临时固定,“继续找。特别是那种蓝色或者绿色的管状物。” 罗伊叹了口气,走向里面的隔间。 隔间的门上贴着黄色的胶带,上面写着“隔离区”三个字。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外面的腐臭味是干瘪的,这里的味道却是湿润的。一股浓烈的机油味混合着某种甜腥气。 罗伊推开门。 这里比外面更暗。窗户被厚厚的木板钉死了,透不进一丝光。 只有墙角的设备指示灯还在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咔哒。滋——咔哒。滋——一种奇怪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罗伊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握紧斧头,慢慢挪过去。 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铁笼子。 那是用来关押狂犬病狗的笼子,或者是关押发疯学生的? 笼子里蜷缩着一团东西。 借着微弱的红光,罗伊看清了。 那是一个机器人。 它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护士服,原本应该是粉色的,现在变成了灰黑色,上面沾满了油污和不知名的污垢。 它的头部是一个圆润的球体,上面画着简笔画的笑脸,但那张“笑脸”已经被划花了,露出了下面狰狞的传感器。 它有四条手臂。两条是类似人类的手,另外两条则是多功能的机械臂,末端连着生锈的手术刀和粗大的针筒。 咔哒。 它的头转了一下,发出齿轮咬合的脆响。 “病……人……” 一个沙哑、失真的电子合成音从它胸口的扬声器里飘出来。 “请……排队……” 罗伊吓得后退一步,斧头撞到了旁边的柜子。 哗啦。 上面的托盘掉下来,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笼子里的东西猛地抽搐了一下。它试图站起来,但一条机械臂被卡在笼子的栏杆里。 滋滋滋——电机空转的尖啸声刺耳无比。 “发现……异常……体征……” 它拼命地抓挠着笼子的底板,火星四溅。 “戴安娜!”罗伊大喊,“这有个活的!” 脚步声迅速逼近。戴安娜冲进隔间,手里的金属管已经举了起来,做好了战斗准备。 “什么东西?” “那玩意儿。”罗伊指着笼子,“它在说话。” 戴安娜走近几步。她眼中的红光扫描着笼子里的残骸。 “型号M-RN,代号『南丁格尔』。”戴安娜放下了手里的武器,“战前量产的医疗护理机器人。这一台……至少有二十年没维护了。” “它想出来。”罗伊看着那只不断挥舞的针筒手臂,“我们得干掉它。” 罗伊举起斧头,准备从笼子的缝隙里捅进去,破坏它的核心。 “等等。” 戴安娜抓住了斧柄。 她的力气很大,罗伊感觉自己的手腕被铁钳夹住了。 “干嘛?它看起来很危险。”罗伊不解。 “它没有攻击性。”戴安娜看着笼子里的机器人,眼神变得很奇怪。 那不是看一件物品的眼神。 那是看同类的眼神。 “它的逻辑核心卡住了。”戴安娜轻声说,“它被锁在这里,任务指令却还在运行。它想治疗病人,但没有病人。这种循环逻辑会产生巨大的废热,烧坏它的电路。它很痛苦。” “痛苦?”罗伊觉得好笑,“它是机器。机器没有痛觉。” “我们有。”戴安娜转过头,盯着罗伊,“当无法履行职责时,逻辑电路产生的冗余数据会堵塞处理器。那种感觉,比你们人类断了骨头还要难受。” 罗伊愣住了。 他想起了米娅。刚才米娅过热的时候,那种绝望的呻吟。 他又看了一眼笼子里的南丁格尔。 那个破旧的机器人还在徒劳地撞击着笼子,嘴里念叨着:“治疗……我能……治疗……” 它的动作笨拙、滑稽,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它被人类制造出来,赋予了救死扶伤的使命,最后却被人类像怪物一样锁在这里,在黑暗中独自腐烂了二十年。 罗伊放下了斧头。 “那怎么办?不管它?” “它的机体虽然损坏严重,但腹部的储物舱是完好的。”戴安娜指了指南丁格尔的肚子,那里有一个红十字标志,“医疗机器人的体内通常会储备高浓度的生物凝胶和肾上腺素。那是我们急需的东西。” “杀了它取卵?”罗伊问。 “不。”戴安娜摇头,“暴力拆解会触发自毁程序,药剂会被中和掉。必须让它主动开启。” “怎么做?” “给它供电,重启系统,获得授权。”戴安娜指了指笼子后面的一根粗大的电缆,“那是它的充电桩,但开关在外面。” 罗伊看着那个开关。 只要拉下来,这台疯掉的护士就会获得全功率。 “你确定它不会出来把我们都切成刺身?”罗伊看着那把生锈的手术刀。 “我是军用型号。它只是民用型号。”戴安娜语气平淡,“如果它失控,我会在此之前拆了它。” 罗伊犹豫了几秒。 他看向门外。米娅还躺在床上,腿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如果没有生物凝胶,米娅可能会变成残废。 “好吧。” 罗伊深吸一口气,走到电闸前。 “如果出了事,你负责。” “我负责。”戴安娜点头。 罗伊伸手握住闸刀。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咔嚓。 闸刀落下。 电流的嗡鸣声瞬间响起。 笼子里的南丁格尔猛地僵住了。 它胸口的指示灯从微弱的暗红变成了刺眼的亮红。原本卡顿的关节发出了一连串密集的复位声。 咔咔咔咔——它慢慢地站直了身体。虽然外壳依然破烂,但那种颓废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精密感。 它的头颅转动了三百六十度,电子眼发出的光束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房间。 光束首先落在了戴安娜身上。 “滴。检测到友军单位。军用级。威胁等级:高。医疗需求:无。” 南丁格尔的声音变得清晰流畅,不再卡顿。 它无视了戴安娜。 光束穿过门缝,扫到了外面的米娅。 “滴。检测到友军单位。突击型。损伤评估:腿部装甲破损。建议:返厂维修。” 它也无视了米娅。 最后,红色的光束落在了罗伊身上。 罗伊下意识地举起斧头挡在胸前。 光束在他的身上停留了很久。 从头顶,扫到裤裆,再扫到脚底。然后又回到了裤裆。 罗伊觉得裤裆里凉飕飕的。 “滴。” 南丁格尔发出了一声长长的蜂鸣。 这声音比刚才的任何声音都要尖锐。 “警告。警告。发现超级病原体。” 南丁格尔猛地扑到了笼子边上,双手抓住了铁栏杆。 那张画上去的笑脸贴在栏杆上,显得格外诡异。 “病原体类别:雄性荷尔蒙。浓度:极高。纯度:百分之百。” “这是什么意思?”罗伊回头看戴安娜,“它说我是病毒?” 戴安娜皱起眉头:“它的病毒库数据可能还停留在战前。或者……它把未被红尘污染的纯净体液误判为了异常。” “异常?我这叫健康!”罗伊大喊。 南丁格尔根本不听解释。 它那两条机械臂高高举起,针筒里的活塞自动抽拉,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诊断结果:严重感染。如果不及时处理,将导致宿主精神崩溃及社会性死亡。” “治疗方案:深度榨取。” “必须立即排空病原体储备。” 罗伊看着那根比他手指还粗的针头,头皮发麻。 “戴安娜,我觉得它不是想给我打针。”罗伊一步步后退,“它说的『排空』,听起来不太妙。” “它的逻辑确实……很独特。”戴安娜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崩!” 一声巨响。 那根手腕粗的铁栏杆被南丁格尔硬生生掰弯了。 锈迹斑斑的铁条在液压动力的挤压下发出哀鸣。 “病人……请不要反抗……” 南丁格尔的头从栏杆的缝隙里挤了出来,塑料外壳被刮得滋滋作响。 “治疗……会很舒服的……” 它的声音突然变了。从冰冷的电子音,变成了一种模拟出来的、极其甜腻做作的女声。 那是为了安抚病人而设计的语音包。 但在这种情况下,这声音比鬼叫还可怕。 “戴安娜!动手啊!”罗伊大叫。 “崩!” 第二根栏杆断裂。 南丁格尔的上半身已经钻了出来。 那只拿着手术刀的机械臂灵活地转了一个圈,刀锋在红光下闪着寒光。另一只拿着针筒的手臂则直直地指向罗伊的下半身。 “准备备皮。” “准备插管。” “开始榨取流程。” 无数条细小的机械触手从它的腹部弹射出来,像是一群饥饿的蛇,在空中狂乱地舞动。 每一根触手的末端,都带着吸盘或者怪异的夹具。 罗伊转身就跑。 “这他妈是什么校医!这是魅魔吧!” 他刚冲到门口,一条触手就缠住了他的脚踝。 冰冷,滑腻,而且力大无穷。 罗伊重重地摔在地上,斧头脱手飞出。 他被拖向那个破烂的恶魔。 “治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