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沉重的黑布,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整座校园。 随着最后一波住校生熄灯铃的响起,原本喧嚣的教学楼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晕,将树影拉得老长,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魅。 我和吴越像两只壁虎一样,死死贴在行政楼侧面花坛的阴影里。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但我浑身却是燥热的,手心里全是汗。 吴越更不堪,他蹲在我旁边,牙齿都在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天、天一,真的要进去吗?” 吴越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衣服撕烂,“那可是怪物的巢穴啊……万一他突然回来,或者是里面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闭嘴。” 我压低声音,视线死死锁住前方不远处的门卫室,“这时候打退堂鼓,你是想看着李老师死,还是想等着三天后我们也变成那副鬼样子?” 提到李梅,吴越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另一边看去。 李梅老师就站在离我们不到十米的地方。 她裹紧了那件黑色的风衣,衣领竖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在路灯下,依然能看到她惨白如纸的脸色。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某种濒临崩溃的决绝。 那是将死之人的眼神。 仅仅过了几个小时,她脖子上的那块紫黑色斑块似乎又扩大了,哪怕隔着几米远,我也能隐约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那是肉体开始腐坏的味道。 “时间到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十一点整。这个点,门卫大爷应该正准备睡下,也是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我冲李梅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行动”的手势。 李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生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丝,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然后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走向了门卫室。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和吴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谁啊?大半夜的……” 门卫室里传出大爷不耐烦的嘟囔声,紧接着是一阵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窗户被推开,露出大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手里还拿着个搪瓷茶缸。 当他借着灯光看清站在门口的是李梅时,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一丝诧异,随即堆起了有些讨好的笑容。 “哟,这不是李老师吗?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啊?” 大爷的眼神在李梅身上打了个转。李梅毕竟是学校出了名的美女老师,哪怕是大爷这种上了年纪的人,见了也难免多看两眼。 “王大爷,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 李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听在不知情的人耳朵里,只像是深夜受冻后的哆嗦,“我……我有份特别重要的教案落在校长室了。明天一早市教育局的领导就要来检查,我得赶紧拿回去备课。您看……能不能帮我开个门?” 这套说辞是我们之前在车上排练好的。 虽然漏洞百出——哪有老师备课要去校长室拿教案的?但在这种小县城的中学里,老师就是权威,尤其是美女老师,更是有着天然的特权。 果然,王大爷没有多想,只是有点为难地挠了挠头:“校长室啊……李校长走的时候好像特意交代过,说是有重要文件,不让人随便进。” 躲在暗处的吴越听到这话,猛地抓紧了我的手腕,指甲都快嵌进我的肉里了。 “他在防备。”我在心里暗骂一声。那个怪物果然警惕。 李梅显然也慌了,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带着哭腔说道: “大爷,求您了。那份教案要是丢了,我今年的职称评定就全完了……我就进去拿一下,马上就出来,绝对不乱动东西。要是校长怪罪下来,就说是我逼您开的门。” 美女落泪,杀伤力总是巨大的。 王大爷看着李梅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 “嗨,李老师你这说的哪里话。你是咱学校的骨干,拿个东西还能有啥事?” 大爷放下茶缸,从墙上取下一大串哗啦作响的钥匙,披了件军大衣走出来,“走走走,我给你开门去。这天怪冷的,别冻着了。” “谢谢大爷,太谢谢您了!”李梅连声道谢。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行政楼,我轻轻拍了拍吴越的肩膀。 “跟上。” 我们脱掉了鞋子,只穿着袜子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像两只幽灵一样,借着绿化带和柱子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十几米的地方。 行政楼的大厅里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张开的大嘴。 王大爷手里的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晃动,那是唯一的光源。 “现在的领导啊,就是事儿多。” 王大爷一边爬楼梯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大半夜的还折腾人。李老师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啊。” “是……是啊。”李梅心不在焉地应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我和吴越贴着楼梯扶手的下沿,利用死角一点点往上挪。 三楼。 校长室就在走廊的最尽头。 越靠近那个房间,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越强。我仿佛能感觉到,那扇紧闭的红木门后,藏着某种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到了。” 王大爷停下脚步,从那一大串钥匙里摸索着找出一把,插进了锁孔。 “咔嚓。” 清脆的开锁声,在这个死寂的夜里,简直就像是一声枪响。 我的心脏狂跳,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如果那个怪物此刻就在里面……如果门一开,迎接我们的是一张裂开的血盆大口…… 吴越已经吓得快要瘫在地上了,全靠我拽着他的领子才勉强站住。 门开了。 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动静都没有。 “李老师,要不要我帮你开灯找找?”王大爷热心地问道,手就要往墙上的开关摸去。 “别!” 李梅急忙喊了一声,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 王大爷被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咋了?” “呃……我是说,不用麻烦了。”李梅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挡在门口,“我记得就放在桌子上,拿了就走。开灯万一被人看见以为进贼了也不好。大爷,您腿脚不好,先下去休息吧,我自己拿了东西把门带上就行。” “这……”王大爷有些犹豫,“这不合规矩啊。” “哎呀大爷,我又不会偷公家的东西。”李梅从兜里掏出一包早就准备好的中华烟——那是我们刚才在便利店买的,硬塞到大爷手里,“这烟是我给家里老人买的,他也抽不动,您留着抽。您快去睡吧,别冻感冒了。” 王大爷摸着那包硬壳中华,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行行行,李老师你就是客气。那你拿完记得锁好门啊,把门带上就行,它是自动落锁的。” “好的好的,您慢走。” 看着王大爷那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听着那拖鞋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呼……” 李梅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 “快!” 我低喝一声,拉着吴越从阴影里冲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最后几级台阶,闪身钻进了校长室。 李梅紧随其后,反手关上了那扇沉重的红木门。 “咔哒。” 门锁扣上的声音,把我们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这一刻,我们真正置身于魔窟之中了。 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那股奇怪的味道比外面浓烈了十倍。 不是单纯的腥臭,而是一种混合了高档古龙水、消毒水,以及某种海鲜腐烂后的怪味。 这种味道直冲脑门,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开手电,别开太亮。” 我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用手指遮住了一大半光源,只让一束微弱的光线射出来。 借着这昏暗的光,我们终于看清了校长室的全貌。 这是一间极其奢华的办公室。 地面铺着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却让我有一种踩在腐肉上的错觉。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摆满了各种精装书籍和奖杯。 乍一看,这就是一间充满书卷气的、受人尊敬的校长的办公室。 但细节处却让人毛骨悚然。 角落里的盆栽枯死了,叶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像是被强酸腐蚀过。 沙发上散落着几根长长的、像是某种动物鬃毛一样的黑色毛发。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办公桌后面那把老板椅。 真皮的椅背上,赫然有着几道深深的抓痕,里面的海绵都翻了出来,像是被猛兽的利爪撕扯过。 “呕……” 吴越捂着嘴,发出一声干呕,“这味道……太冲了。这老东西平时就在这种环境里办公?” “别废话,赶紧找。” 我强压下心头的不适,开始分配任务,“吴越,你去翻书柜。李老师,你守在门口听动静。我搜办公桌。” 时间紧迫,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的东西杂乱无章。有些文件上沾着不明的粘液,拿起来时还会拉丝。我强忍着恶心,一份份翻看。 全是些没用的行政文件,或者是关于扩建校舍的批文。 “没有什么解药啊……” 吴越在那边小声嘀咕,“这书柜里全是《曾国藩家书》、《厚黑学》之类的装逼书,连个夹层都没有。” 我心里有些焦躁。 难道我想错了?他并没有把东西放在这里? 就在我准备关上最后一个抽屉时,我的手突然顿住了。 在抽屉的最深处,有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的老照片,边角已经泛黄。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时的李学明,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巨大的、像是培养槽一样的玻璃容器前。 而那个容器里,漂浮着一团模糊的血肉。 那是几十年前的照片。 也就是说,这个怪物的研究,可能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天一!你看这个!” 突然,吴越压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 我连忙把照片揣进兜里,转头看去。 只见吴越正蹲在办公室最里面的角落里。那里原本放着一个巨大的落地花瓶,现在花瓶被吴越移开了,露出了后面墙壁上的一块暗格。 不,那不是暗格。 那是一个嵌入墙体的保险箱。 保险箱是纯黑色的,金属质感冰冷厚重,面板上不仅有数字密码盘,还有一个指纹识别区,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非常复杂的机械锁孔。 一看就是最高级别的安防设备。 “完了。” 原本的兴奋瞬间变成了绝望,吴越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像乌龟壳一样坚硬的保险箱,“这怎么开?要密码,要指纹,还要钥匙……咱们就算是神仙也打不开啊!” 李梅也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这是德国进口的重型保险柜。”她声音绝望,“没有正确的方式,强行破拆会自动锁死,甚至会报警。” 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用手机灯光仔细照着那个保险箱。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确实,这种级别的保险箱,别说我们三个外行,就是专业的开锁匠来了也得头疼半天。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李梅的命,就断送在这几厘米厚的钢板面前? “该死!” 我不甘心地锤了一下地板,拳头上传来的痛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等等。 我的目光在扫过那个机械锁孔的时候,突然凝固了。 那是一个十字形的锁孔,周围有一圈精密的齿轮结构。但在那幽暗的锁孔正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屏住呼吸,把手机凑得更近了一些。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 “怎么了?”吴越见我不动,疑惑地凑过来。 当他看清我灯光所指的地方时,整个人瞬间石化,嘴巴张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我……卧槽?” 他结结巴巴地爆了句粗口,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这、这老怪物是老年痴呆了吗?” 在那精密复杂的锁孔里,赫然插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黄铜钥匙! 钥匙只插进去了一半,并没有转动。 看起来,就像是李学明在打开或者是锁上这个保险箱的时候,突然遇到了什么急事,或者是处于某种极度癫狂的状态,竟然把钥匙忘在了上面! 运气? 不,这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这……”李梅捂着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是天意吗?”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黄铜钥匙时,我才感觉到真实的触感。 这不是幻觉。 “别高兴得太早。”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声音也在发抖,“也许有陷阱。大家退后点。” 吴越和李梅连忙退后两步,紧张地盯着我的手。 我握住钥匙柄,手心里全是汗水。 李学明那种谨慎阴毒的性格,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除非当时发生的事情让他根本顾不上拔钥匙。 比如……那是他刚刚变异完,理智最混乱的时候? 不管了。 赌一把。 我咬紧牙关,手腕猛地用力。 “咔哒、咔哒、咔嚓。” 随着钥匙的转动,保险箱内部传出一阵精密齿轮咬合的美妙声响。紧接着,那个沉重的黑色把手弹了起来。 开了。 没有任何警报声,也没有突然射出的毒箭。 那扇沉重的金属门,在微弱的灯光下,缓缓向外开启,露出了一条漆黑的缝隙。 那一刻,我们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在这死寂的校长室里,回荡着名为“希望”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