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路公交车是从南浦大桥始发,开往外滩再往杨浦方向的。 平时我当然很少坐这趟车,因为我自己有车(一辆15款的宝马525lI)。 但今天车被送去保养了,而我又不得不去趟杨浦——我得给静送下她的党员证。 虽然是周末,他们学校似乎有个学习强国的活动,学生啊家长啊都得参加,作为老师更得参加。 也不知道要党员证干什么,急呴呴的,静打电话说一定要。 于是我就过来了。 当然我也可以选择坐地铁。 但刚出门,看阳光灿烂得不像样,我就觉得还是坐公交吧。 偷得浮生半日闲,坐坐公交,欣赏欣赏地面上阳光里的这座城,这些人,好歹也不算耽误了整个上午。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在我后面两三站上车了。 她一上车,我就注意到她了,轻薄微卷的日式空气刘海下,是那双细长上挑的眼,透着股利落英气。 她侧对着我坐着。 不,应该说,她是按照正常位置冲前坐着。 而我却不小心坐在了公交车前部“老弱病残幼”的侧向位置上。 这种坐法,让我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她的侧脸。 是她? 落座时,女孩恰好也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甫一接触,随即就清冷地撤回。 背对着早晨呼啦啦倾泻的阳光,她的脸看起来并不是非常真切,但我也认出了她:她和前两次就诊画着浓妆不同,今天她几乎是没有化妆的素颜,但上半张脸依然堪称完美;而她的鼻子,那被口罩掩盖住的承上启下的鼻子,也一如我想象中小巧挺拔,稳稳接住了上半张脸的精致。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嘴。尤其是嘴角,向下耷着,带着一丝天生的冷弧,不笑的时候,简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从整体上看,够不上小张说的大美女啊……甚至是有点凶……我心里嘀咕着。 难道……不是那个静安病人? 但那发型,那眉眼,也太像了…… 正在我纠结的时候,车到了外滩,呼啦啦地上来了一大帮子人,黑压压的往后挤,很快就隔绝了我窥视女孩的视线。 但很快,车又开了起来,游客们有的顺利落座,我面前的阻隔又稀疏了,稀疏到偶尔能通几重阻隔,看到她的穿搭:是一件浅灰色带条纹的运动夹克,显得颇为宽大。 下身随意地搭配着素白的缎面竖条纹阔腿裤,垂感很足的那种。 怎么看都不是之前那种冷艳飒爽的夜店风或者朋克风。反而像一个普普通通周末被薅起来学习的女大学生? 到底是不是她? 反正有几重人影打着掩护,我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被阳光透成金色的发梢,从宽大袖子里伸出来的皓白手腕,她那被浅灰色袜子包裹的浑圆足踝…… 好想她再回头看我一眼啊……就多一眼,我就可以确定是不是她了。 不知道为什么,公交车上晃晃悠悠的半个多小时,我一直没有想别的,一直纠结在这个问题里出不来。 她是不是那个病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只不过是两三周前,接诊一两次的一个不算棘手的病人而已。 她长得凶不凶,够不够好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大美女”三个字是小张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想着这些,期待着她能再次转一下脸,我全程都没有看手机——时间倒是过的飞快,但她却正襟危坐,从始至终再也没有把目光瞥向左边。 直到……车到了某一站。 她没有侧脸,而是直接起身,转过来准备下车。在她转过来的那一刹那,电光火石之间,我确认了:是她。一定是她。是那个静安病人——芮。 她埋着头挎着包准备下车,脸依然清冷地绷着。 但不知怎地,下车的人很多,暗流涌动般地还分了好几股。 她个子虽然不矮,力气却显然不足,胳膊肘努力推着前面不下车的乘客,想从缝隙里挤入那些暗流,但却失败了——等她想下的时候,站台上却又呼啦啦地上来了一堆人,居然把她又给反推了回来。 “哈哈~”我侧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现在我还有座,女孩不仅没座,还被沙丁鱼般地夹在了人群里。 她瞪了我一眼。 哈哈,也不知道她怎么从嘈杂的声音里分辨出我的嘲笑,也不知道她又如何准确地分辨到我和她时刻变化的相对方位,总而言之,她眉毛拧在了一起,嘴角耷得更深,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但是马上我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我发现,刚刚那一站,大连西路,也是我应该下车的一站。 我的老脸有点挂不住。盯着人家女孩子看,结果还坐过了站。这都是哪一年古早的偶像剧剧情啊? 我赶紧起身,在下一站赤峰路下车。好在这一次下车的人不多,上车的更是没有。我顺顺利利地下了车。 她……也顺顺利利地下了车。 这他妈就更尴尬了。女孩下了车,安安静静地过马路,走向对面的站台。我也只能跟着她从斑马线过了马路。 到了路右,她依然安安静静地站着,双手将挎包低低地拎在身前。站台人很少,我只能笔直地站在她身边,尴尬无比。 这算是个什么事。偷窥人家女生到坐过站,然后还要和她一起再等车,坐一站回去?关键这个妹子,我还认识…… “安医生。” “啊?”谁喊我?我还在想自己的那点儿事,有点懵。 “安医生!”是她在叫我。 我茫然地侧脸,是她在叫我。她在笑,很好看的笑容。 “啊?你……你好!你是?”我慌张得打着掩饰。 “我是芮。”她笑着说:“为什么盯着我看这么久,我很好看么?” 原来她知道我在盯着她看啊! 是啊,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否则为什么一直不回头呢? 说来奇怪,刚刚在公交车上,我觉得她其实整体长相并不是很美。 当然不至于泯然众人,但由于嘴的缘故,整体感被破坏了,算不得极美,甚至不如年轻时候的静。 但此刻她笑起来,耷着的嘴角舒展了开来,继而往上微微翘着——很奇怪的,这样不是应该显得她的嘴有点大吗? 为什么看起来,居然是如此的自然呢? 好看,爽朗,甚至还有一丝丝清纯。 “好……好看……”我完全没有了医生的矜持,在她几句问话下,慌乱得像个孩子。 她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她这么爱笑! “安医生,你干嘛呢?是跟着我,坐过站了?”她望着我,问道。 “啊……不是……”我被她一语说中了心事:“我本来就是要到杨浦X中的,给我妻子送东西……” “那可~不~就~是~坐过站了么?”她一字一顿,笑吟吟地问。 啊,是啊。我的那句话,只是解释了我不是因为她,才来杨浦的;但却承认了,我是应该在上一站就下车。 这时候,车来了。她也不搭话,先上了车。我也跟着上了车。车上摇摇晃晃的,我俩谁都没说话。 大连西路又到了。下了车,她似乎熟门熟路:“安医生,你没怎么来过这边吧?跟我走吧。我也去杨浦X中。” “啊?你也去X中?”我大奇。 “嗯,是啊。好像是有个家长要参加的学习活动,我爸妈来不了,我给我弟当家长。” 我跟着芮,到了学校门口。 静已经在那边等着我了。 我把材料给了静,又很尴尬地介绍芮是我在公交车上偶遇的病人。 芮却很大方地和静攀谈了起来——原来她弟弟就在静的班上,叫芮小龙。 如此说来,居然都是熟人。静陪着芮往学校里走。走了两步,她却小碎步跑回来,说要加我的微信。 “安医生,我加一下你吧。有些事情吧,和小张医生说不清楚。”她撇着嘴,似笑非笑地说。 这就是我和芮正式认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