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秦念霜从床上醒来,喉咙干得发疼。 她披上外套,推门出来,打算去厨房倒杯水。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经过书房时,她看见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她停下脚步。 白薇应该在里头睡觉才对,怎么还点着灯? 秦念霜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 书房里,白薇跪在地上。 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一寸一寸地擦拭书架,动作极慢,也极轻,像是在对待不容亵渎的东西。 书架上摆满了赵云深生前的藏书,还有他收集的几张唱片。 白薇将每一本书取下来,拂去灰尘,再依照固定的顺序放回去。 她太过专注,甚至没有察觉门口站了人。 秦念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白薇擦完书架,又挪到书桌前,点燃了一炉香。 是赵云深生前最爱的沉香。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起,像是一层薄雾,笼罩住整个书房。 白薇跪在书桌前,望着桌上那张赵云深的照片,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烟里。 【先生…… 我今天又把书房整理好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 【你会看到的,对吧?】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确信。 【我知道你还在这里…… 我能感觉到……】 秦念霜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白薇仍在低声说着…… 【书我都替你排好了…… 从左到右,先是经史子集,再是洋文书…… 你说过,这样看着心里才不乱……】 秦念霜怔住了。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赵云深的书,竟然有特定的排列方式。 白薇站起身,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轻轻放在书桌一角。 【碧螺春…… 你说过,夜里看书时喝这个,能静心。】 她又伸手,抚过书桌上的烟灰缸,指腹在边缘停留了一瞬。 【这个烟灰缸,你用了好多年了吧…… 上头还留着你的指纹……】 秦念霜只觉得胸口一紧。 她作为妻子,竟不知道丈夫有这些细碎的习惯。 而白薇…… 这个毁了她婚姻的女人,却一清二楚。 【你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响起,冰冷而突兀。 白薇猛地一颤,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看见秦念霜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太太……我……我只是……】 【我问你,在干什么。】秦念霜走进来,声音低沉而冷硬,【这个时候不睡,在忙什么?】 白薇立刻跪下,额头贴到地板。 【我睡不着……就想替先生整理一下书房……我怕……他的东西,没人照看……】 【照看?】秦念霜冷笑,【你凭什么?】 白薇不敢抬头,声音细得发颤:【我知道我不配……可我只是想……】 【想什么?】秦念霜打断她,走到书桌前,看着那杯仍冒着热气的茶,【想留住他?想让他的魂魄回来看你?】 白薇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还记得他……】 【记得他?】秦念霜忽然提高声音,【我才是他的妻子!我才是该记得他的人!】 她伸手一挥…… 茶杯摔在地上,碎裂开来,茶水溅了一地。 白薇吓得浑身一抖,却没有闪避。 秦念霜看着她,呼吸急促。 【你凭什么比我更了解他?】她的声音失了控,【你凭什么知道他的书怎么摆?知道他喝什么茶?】 白薇跪在地上,眼泪一颗颗落下。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你懂什么?】 秦念霜走过去,一脚踩住白薇的手背。 重量一点一点压下。 【你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他已经死了!你不过是他玩腻的破鞋,凭什么碰他的东西?】 白薇没有抽手。 她任由那只鞋碾着,眼眶含泪,却露出温顺的笑容。 【太太说得对……我不配……】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不做……他就真的走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秦念霜心里。 她松开脚,看着白薇手背上浮现的青紫痕迹,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疲惫。 【出去。以后睡客厅,不准再进这间书房。】 白薇抬起头,眼里满是恳求。 【太太……我求您……让我照看先生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这个……】 【我说,出去。】 白薇咬着唇,眼泪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声说了一句: 【太太……先生的书……真的要按顺序摆……不然……他会不高兴的……】 秦念霜没有回应,冷冷地看着她。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秦念霜站在原地,看着书桌上的照片。 赵云深笑得温和,眼神却空洞,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落在那些整齐排列的书上。 左边是经史子集,右边是洋文书。 确实有顺序。 她从来没注意过。 秦念霜伸手抽出一本,翻开,书页间掉出一枚书签。 上头写着几个字…… 【念霜赠】。 那是她新婚时送给他的。 她一直以为,他早就扔了。 秦念霜握着那枚书签,只觉得喉咙一紧。 …… 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站在门外走廊尽头的白薇,嘴角正挂着一抹极淡的笑。 那些书的顺序,那些生活习惯,都是她这几天暗中观察、精心布置的。 她不求别的。 只求秦念霜对她动手。 只要秦念霜动了手,她就已经赢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