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站在后厨门边,手里拿着一块正在擦拭的铜量杯。 他听见后院传来响动。 不是清理马厩该有的铲粪声或泼水声,是拖拽的摩擦,夹着压低的女声争吵。 他放下量杯,推开后门。 英格丽德正拽着一个人的胳膊往屋里拉。 那人死命往后缩,脚后跟蹭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沟。 头发沾满草屑,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全是灰,身上的衣服皱得不成样子,袖口还蹭着不知是泥还是马粪的污渍。 鳞片密布的尾巴。 两人在门边僵持。英格丽德脸涨红了,喘着气。那人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尾巴死死缠在右腿上,鳞片都竖了起来。 科林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英格丽德先看见他。“老板!”她叫了一声,手上却没松劲,“帮、帮忙!是她!是她!” 阿利娅的脊背僵了一下。她把头埋得更低。 “解释。”他说。 英格丽德飞快地瞥了阿利娅一眼。阿利娅没动,也没出声。 “她……”英格丽德开口,“她睡在马厩里。我早上清粪的时候发现的。” 科林看着她。 “两天了。”英格丽德补充道,声音小了点,“她说……睡了两天。” 科林抬手,用指关节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他看向阿利娅。 “说话。” 阿利娅的尾巴甩了一下,鳞片刮过门框,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她依然盯着地面。 “为什么在我这儿。”科林换了问题。 阿利娅的嘴唇抿成一条更硬的线。科林等了几秒,转向英格丽德。 “你来问。” 英格丽德凑近一点,声音放软了些。“那个……你怎么弄成这样呀?考核那天不是还好好的?” 阿利娅的肩膀悄悄松了一点点。她抬起头,飞快地扫了科林一眼,又垂下眼。 “……被骗了。”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 “谁骗你?” “……路上碰见的。以前一起做过任务。帮过我。” “然后呢?” 阿利娅的尾巴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点了点。 “他求我……替他担保。借一笔钱。”她停住,深吸了一口气,“……我看过契约。数额不大。我还得起。” “然后呢?” 阿利娅摇头。“输了。全赌光了。” “契约……数字,不对。”她随即又小声补充,“他给我看的,是小的。真的那张,大……很多。几十倍。” 科林开口:“多少。” 阿利娅报了个数。英格丽德倒抽一口凉气。 “你签的时候没看全?” 阿利娅摇头,幅度很小。“他说,都一样。我……没仔细。” 英格丽德睁大眼睛。“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太坏了!你找公会了吗?这种骗子——” “契约是真的。”科林打断她,“只是金额动了手脚。给担保人看的那份,和实际签的那份,数字不一样。这种把戏不新鲜。” 阿利娅的呼吸变重了。她的手指在身侧悄悄蜷起来,指甲抵着掌心。 “你看的那份,写多少?”科林问。 “……二十银币。” “实际呢?” 阿利娅不说话了。她的尾巴紧紧贴住小腿,鳞片微微竖起。 科林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他没再追问具体数字,换了个问题:“身上钱都填进去了?” 阿利娅点头。动作很僵硬。 “旅馆住不起。” 阿利娅又点头。 “所以找到这儿。”科林看了一眼后门方向,“马厩没锁。也没养狗。” 阿利娅不点头了。她的脸颊抽动了一下,那片白得透明的皮肤又晕出一点耻辱的红。 “那个赌棍真不是东西!”英格丽德声音高起来,“骗小姑娘签字,自己溜了,这算什么呀!” 阿利娅坐在凳子上,背脊僵硬。她的尾巴不拍了,紧紧缠着凳腿。 英格丽德骂了一会儿,喘口气,又凑近科林。 “老板,我们……能不能帮帮她?就让她先住这儿?她可以干活啊,她力气肯定不小,打扫、搬东西……” 科林双手抱胸。 “她自己惹的麻烦。”他说。 “可是……” “没有可是。”科林打断她,“担保是她自己签的字。钱是她自己花光的。睡马厩是她自己选的路。” 英格丽德不说话了。她咬着嘴唇,看看科林,又回头看看阿利娅。啊利娅低着头,脖颈弯成一个倔强的弧度。 科林走到后门,推开门,站了一会儿。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河水和草木的味道。他盯着院墙边那棵半枯的榛子树,看了半晌。 “去烧水。”他说。 英格丽德愣了一下。 “什么?” “烧水。”科林重复,侧过脸,“让她洗干净。一身马粪味,还想进我的酒馆?” 英格丽德像是早等着这句,立刻拉住阿利娅的胳膊。“走走走,后面!那儿有热水!” 科林坐回凳子上。 他没动,只是听着后院的水声隐约传来,还有英格丽德模糊的说话声。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张没用过的羊皮纸和一支鹅毛笔。 他沾了沾墨水,开始写字。 水声停了。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脚步声再次传回来。英格丽德走在前面,阿利娅跟在她身后半步。 阿利娅简单洗过了。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还在往下滴水。 把肩膀那块的布料浸出深色。 脸和脖子擦干净了,露出底下那种特有的白皙肤色。 她身上换了衣服。 是英格丽德的一件旧亚麻衬衣,米白色,洗得有点薄。 穿在英格丽德身上合身的衣服,套在塔利娅身上明显大了。 肩线滑到上臂,袖口卷了好几道,还是盖住了一半手背。 下摆长得过分,几乎遮到她膝盖,空荡荡地挂着。 领口也松,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和胸口一小片同样白皙的皮肤。 她依旧没看科林,但比刚才更不自在。手指揪着过长的袖口,一下一下地捻着布料。 科林正好也写完了。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阿利娅面前站定。 “听着。”他说,“我只说一遍。” 阿利娅的尾巴不安地摆动了一下。 “第一,我可以出面,替你向债主担保。保证你不会跑路,会留在这里,打工还债。” “第二,你留在我的酒馆干活。工作内容我说了算。包吃住。每个月工钱的一半,用来还债。另一半,你自己留着。花掉也好,都拿来还债也好,随便你。” “第三,在不影响我这边工作的前提下,你可以去公会接零活,赚外快。赚到的钱,也是你自己处理。” “第四,还清债务,或者找到更合适的去处,提前三天告诉我。约定时间后你随时可以走。” 他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任何停顿。说完,把刚才的羊皮纸递到阿利娅面前。 “看看。没问题就按手印。” 阿利娅低头看。纸上列着刚才科林说的那些条件:收留、工作、工钱对半、债务分期。 她的目光在“担保人:科林·哈德威克”那一行停留了几秒。 “我不需要……”她开口,声音干涩。 “你需要。”科林打断她,“没有担保,债主很快就会来把你拖去卖掉抵债。龙人奴隶,黑市上可是抢手货。” 阿利娅的脸刷一下涨红了。不是羞耻,是愤怒。她的尾巴猛地扬起来,鳞片全部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近乎威吓的呼噜声。 科林没动,只是看着她。 “不然呢。”他说,声音很平,“你现在有别的选择?继续睡马厩?等债主找到你?还是说——” 他往前踏了半步,距离近到阿利娅能看清他眼底那种冷硬的光。 “——你真打算就这么灰溜溜地逃回去,让你的族人看看,没成年的小鬼,是怎么被人类用一张写了假数字的破纸片骗得精光,最后还得靠他们来给你擦屁股?” 阿利娅的呼吸停滞了。 她张着嘴,竖瞳缩成两条极细的线,死死瞪着科林。 她全身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某种被彻底撕开、无处遁形的暴怒和难堪。 她想吼回去,想扑上去,但身体却僵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英格丽德屏住呼吸,看看阿利娅,又看看科林,没敢出声。 过了很久,久到英格丽德忍不住要再次开口时,阿利娅极轻地点了下头。 就一下。几乎看不见。 但科林看见了。 “点头不算。”他说,“说话。同意,还是不同意。” 塔利娅的喉咙动了动。她张开嘴,声音嘶哑。 “……同意。” “按手印。”他把一小盒印泥推过去。 阿利娅看着那盒红色的印泥,看了好几秒。她的尾巴松开了,垂到地上,尾尖无力地摊开。 她伸出手,食指按进印泥,再抬起,悬在羊皮纸上空。指尖颤抖着。 按了下去。一个鲜红的、歪斜的指印。科林把纸抽回来,吹了吹,折好,收进抽屉。 “英格丽德。”他说,“带她去阁楼。以前堆杂物的那间,收拾一下还能睡。给她找套被褥……还有,下午带她去市场买套能穿的衣服。” 英格丽德像是松了口气,连忙应了一声,拉了一下阿利娅的袖子。“走吧。” 阿利娅被她拉着,转身,机械地迈开脚步。 那件过大的衬衣下摆晃动着。 上楼的时候,她的尾巴拖在台阶上,鳞片与木头摩擦,发出持续、细微的沙沙声。 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印泥,红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