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风吹干了眼泪,也吹散了刚才那场混乱的余韵。 马车重新上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 格雷单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摊开那张羊皮纸地图,借着夕阳的余晖确认路线。 “距离铁砧镇还有五公里……天黑前应该能到。” 他收起地图,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缩在副驾驶座上的那团影子。 瑟蕾娜已经停止了哭泣。 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宣泄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 此刻,她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将自己死死裹在那件充满了他气味的斗篷里,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已经困到了极限。 格雷的目光在她那张还挂着泪痕的睡脸上停留了片刻。 “……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低声自嘲了一句,从怀里摸出一根卷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叼在嘴里咀嚼着烟草的苦味。 他是个商人。 在他的世界观里,万物皆有价。 奴隶买卖在这个大陆上是再正常不过的生意。 贵族买奴隶是为了享乐,农场主买奴隶是为了劳力,甚至是某些吟游诗人口中,也不乏落魄骑士买下美丽女奴,最后发展出一段可歌可泣爱情的烂俗故事。 但眼前的状况,套用任何一个模板都不对劲。 把她当“伙伴”? 别开玩笑了。 一个精神破碎、连话都不会说、甚至无法自理生活的哑巴,除了会像个傻子一样用肉身挡箭外,根本无法在冒险中提供对等的支援。 把她当“奴隶”? 确实,她是个听话的奴隶。 让她跪就跪,让她张腿就张腿。 但格雷发现自己对“使用”她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相反,他花在她身上的医药费、伙食费,甚至刚才帮她清理身体时耗费的精力,早已远远超过了一个奴隶该有的维护成本。 那是当作“转手的商品”? 格雷看着她脖子上那个被她视为性命的项圈。 如果现在把她卖掉,凭她这副 B 级的肉体和那张脸,确实能大赚一笔。 但他很清楚,下一个买家会怎么对待她。 无非是另一个“变态伯爵”罢了。 想到这里,格雷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 “我可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圣人。” 他在心里对自己辩解。 “我只是不喜欢浪费。也不喜欢那种把好好的工具故意弄坏的变态行径。” 他不是好人。他贪财,抠门,精于算计。 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 看着瑟蕾娜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旧伤,看着她因为恐惧而形成的那些扭曲的条件反射,他只觉得恶心。那是对“价值”的亵渎。 “啧……真是笔算不清的烂帐。” 格雷吐掉嘴里嚼烂的烟头,叹了口气。 就在格雷刚把烟头吐掉,还在脑子里纠结那些哲学问题的时候,老马车的一个轮子狠狠地碾过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哐当!” 整辆马车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唔!” 原本就缩在副驾驶座边缘、睡得迷迷糊糊的瑟蕾娜,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她裹着滑溜溜的油布斗篷,整个人像个圆滚滚的包裹一样,眼看着就要从高高的车座上滑下去,一头栽进尘土飞扬的路面。 “啧!” 格雷的反应比他的脑子更快。 这就是前佣兵的本能。 他猛地松开缰绳,长臂一伸,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捞住了瑟蕾娜的腰——隔着那层厚厚的斗篷。 “你是猪吗?睡得这么死!” 格雷一边骂着,一边手臂发力,将这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女人硬生生地拽了回来,重重地按回了座位上。 “坐稳点!掉下去被轮子碾断了腿,我可不——” 格雷的咆哮声突然卡住了。 因为瑟蕾娜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惊恐地醒来,也没有跪在地上发抖求饶。 也许是因为刚才哭得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发烧刚退体力透支,又或许是因为……她潜意识里知道这个怀抱是安全的。 被格雷重新拽回座位后,她并没有坐正,而是顺着惯性,软绵绵地倒向了格雷这边。 她的脑袋靠在了格雷的肩膀上,脸颊贴着他粗糙的皮甲。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格雷浑身僵硬的动作。 “唔嗯……” 她发出一声如幼兽般满足的梦呓,然后像只在晒太阳的猫一样,用脸颊在格雷的手臂上轻轻蹭了蹭。 蹭了蹭。 寻找着更舒适、更温暖的位置。 那种依赖。 那种毫无防备的信任。 那种把自己完全交给对方的松弛感。 格雷保持着揽着她腰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任由老马自己顺着路往前走。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睡得一塌糊涂、口水都要流到他袖子上的女人。 没有恐惧,没有计算,没有讨好。 只有纯粹的本能。 这哪里是奴隶? 哪里有奴隶敢在主人开车的时候睡觉,还拿主人的胳膊当枕头? 这一瞬间,格雷脑中那个纠结了半天的“关系定义”,突然有了一个清晰的答案。 这不就是……宠物吗? 是他在路边捡到的一只伤痕累累、快要死掉的流浪猫。 他给她洗澡,给她喂食,给她治病,给她买衣服。 虽然嘴上嫌弃她脏,嫌弃她麻烦,嫌弃她花钱。 但当她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时,他会给她裹上毯子。 当她受到惊吓炸毛时,他会笨拙地摸摸她的头。 而她回报给他的,不是什么劳动力,也不是什么战斗力,而是在这种寒冷的荒野夜晚,缩在他身边,给予他一份毛茸茸的、活着的温度。 “……哈。” 格雷突然笑了一声。 一种释然的、无奈的笑。 “搞了半天,我是养了只宠物啊。” 他不再推开她,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一点。 那只原本抓着她腰的手,也顺势向上,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像是在护着自己的所有物。 “行吧。宠物就宠物吧。” “至少比那些只会算计的人类可爱点。” 马车继续前行,轮轴吱呀作响。 但在这颠簸的车座上,精明的商人终于找到了他那笔烂帐的平帐方式。 不是为了利益。 只是为了养一只猫。 他收回视线,不再去想这些复杂的问题。 反正已经买下来了。 反正这家伙已经赖上他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荒凉的土路上。 一个满腹心事的商人,和一个破碎的魔剑士。 这种不伦不类的组合,竟然在某种意义上,显得有些……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