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夜深了。 老旧的筒子楼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喘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那台不知转了多少年的吊扇在头顶发出【嘎吱、嘎吱】的旋转声,搅动着湿热的空气。 苏棠睡着了。 经过这一整天的折腾……从早上的煮粥,到下午修车厂的惊魂,再到晚上情绪的大起大落,这朵娇气的野玫瑰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 她侧躺在沈清越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怀里还抱着沈清越的一个枕头。 大概是因为枕头上有沈清越的味道,她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沈清越没有睡。 她刚洗完澡,身上带着一股清冽的水汽,穿着那件黑色的背心,坐在床边的藤椅上。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视线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越过书页的边缘,贪婪地落在床上那个熟睡的身影上。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恰好落在苏棠的脸上。 她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发光,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安静的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呼吸绵长而均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这一幕,太过美好,也太过刺眼。 在这个充满霉味、贫穷和绝望的房间里,苏棠的存在就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沈清越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苏棠的脸颊上方,距离皮肤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她不敢碰。 怕惊醒了这个梦,也怕自己手指上的薄茧会划伤那娇嫩的肌肤。 她的手指沿着苏棠的轮廓虚空描绘着。 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翘的鼻尖,再到那张微微嘟起的红唇。 最后,停在了那颤动的睫毛上。 恍惚间,眼前的光影开始扭曲、重叠。 曼谷潮湿闷热的空气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温暖,混合着旧书纸张和油墨香气的味道。 那是记忆深处,永远阳光灿烂的午后。 时间回到了五年前。 高三的那个夏天,热得让人心慌。 知了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空气里弥漫着燥热和考试将近的焦虑。 学校图书馆最里面的那个角落,是沈清越的专属领地。 那里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照进来,会在木质地板上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这道物理题好难啊……】 苏棠趴在桌子上,手里的原子笔在草稿纸上画着圈圈,发出痛苦的呻吟,【姐姐,我的脑子要烧坏了。】 沈清越坐在她对面,坐姿端正,正在刷一套奥赛真题。 听到抱怨,她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无奈地叹了口气。 【哪题?】 她伸出手,接过苏棠的练习册。 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还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 【这里,洛伦兹力……】 苏棠凑过来,下巴搁在桌子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它为什么要转圈圈?直着走不好吗?】 沈清越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因为磁场不让它直着走。】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就像你,明明该在教室上自习,非要跑来图书馆睡觉,这也是一种受力偏转。】 【我才没睡觉!】 苏棠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在思考宇宙的奥秘!】 沈清越没拆穿她。 她低下头,开始给苏棠讲题。她的声音很低,很有磁性,在这个安静的图书馆角落里,像是一首催眠曲。 讲着讲着,对面就没了声音。 沈清越抬起头。 苏棠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的脸侧枕在臂弯里,几缕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嘴唇微微张着,手里还松松垮垮地握着那支笔。 阳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连脸颊上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沈清越讲题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头顶风扇旋转的微弱声响。 沈清越看着熟睡的苏棠,手里的笔慢慢停了下来。 心跳,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很快。 这是一种不被允许的、隐秘的悸动。 她是沈家的养女,是苏棠名义上的姐姐。这条界线,就像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可是。 十八岁的喜欢,就像是夏天疯长的野草,根本压不住。 沈清越放下笔,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 没人。 图书馆的这个角落是死角,书架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她屏住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凑近了苏棠。 近到能闻到苏棠身上那股甜甜的牛奶沐浴乳味道。 近到能数清她有多少根睫毛。 沈清越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她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如果苏棠这时候醒来,如果被人看见,她小心翼翼维持的这一切就会瞬间崩塌。 理智在尖叫着让她停下。 但身体却像是被某种磁场牵引着,无法抗拒地靠近。 沈清越的视线落在了苏棠紧闭的眼睛上。 那里有一颗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泪痣,藏在睫毛下面。 鬼使神差地。 沈清越低下头,闭上眼,屏住呼吸。 在那两排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下了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 一触即分。 像是一只蝴蝶停驻在花瓣上,又像是风吹过湖面。 那是她对神明的亵渎,也是她此生最虔诚的告白。 【唔……】 睡梦中的苏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呢喃。 沈清越吓得魂飞魄散。 她猛地直起身子,坐回原位,抓起笔假装做题,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脸颊红得像是要滴血。 过了许久,对面依然没有动静。 苏棠依然趴在那里,呼吸均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沈清越偷偷松了一口气。 还好。 她没醒。 这个秘密,只有图书馆的阳光知道。 沈清越看着苏棠的睡颜,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甜蜜的笑。她伸出手,轻轻帮苏棠把那缕挡住眼睛的碎发拨到耳后。 【睡吧,小猪。】 她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姐姐守着你。】 …… 然而。 当年的沈清越并不知道。 就在她低下头假装做题的那一刻。 趴在桌子上【熟睡】的苏棠,放在臂弯下的那只手,死死地抓紧了衣角。 她的心跳如雷,震耳欲聋。 早在沈清越凑过来的那一瞬间,她就醒了。 或者是,她根本就没睡着。 她感觉到了那个轻柔的吻。 带着薄荷的凉意,落在她的睫毛上,却烫进了她的心里。 那一刻,苏棠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强忍着没有睁开眼睛。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睁开眼,那个胆小又骄傲的姐姐,一定会像受惊的蜗牛一样,缩回壳里,再也不肯出来。 所以她装睡。 她在心里无声地尖叫,欢呼,却在表面上维持着平静。 那一吻,是她整个青春里最盛大的秘密。 【哗啦……】 窗外一阵风吹过,吹动了桌上的书页,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清越猛地从回忆中抽离。 图书馆的阳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曼谷昏暗潮湿的深夜,和眼前这个破旧逼仄的房间。 她依然维持着那个手指悬空的姿势,指尖停在苏棠的睫毛上方。 五年过去了。 曾经那个敢在图书馆偷亲苏棠的少年,已经死了。 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个满身泥泞、连触碰都不敢的废物。 沈清越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缓缓收了回来。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以此来克制内心那股想要再次俯身的冲动。 【不能碰。】 她在心里警告自己。 【沈清越,你已经脏了。】 【你的手上沾过血,你的身体被别人打得遍体鳞伤,你在泥潭里打了五年的滚。】 【你再也不是那个干干净净、穿著白衬衫的沈清越了。】 这种自我厌恶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沈清越痛苦地闭上眼,转过身,背对着床铺,不敢再看苏棠一眼。 她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忍不住把这个干净的天使拉进地狱。 然而。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床上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动静。 【……姐姐。】 苏棠在说梦话。 她的声音很轻,含糊不清,却带着一种深深的依恋。 【……别走。】 【……图书馆……我没睡着……】 沈清越的背影猛地僵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苏棠依然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似乎陷入了某个梦境。她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我知道……你亲我了……】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沈清越的脑海中炸响。 将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卑、所有的防线,炸得粉碎。 她知道了? 她一直都知道? 五年前的那个午后,那个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吻,原来苏棠一直都知道?! 沈清越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逆流。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冲击着她的胸腔。是羞耻?是震惊?还是……狂喜? 原来,那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原来,在她小心翼翼暗恋着苏棠的时候,苏棠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的自尊。 沈清越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看着床上的苏棠,眼里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隐忍和克制。 而是一种炙热的、快要燃烧起来的渴望。 如果你知道…… 如果你那时候就知道,却没有推开我,没有厌恶我。 那是不是意味着,其实你也…… 沈清越猛地站起身。 藤椅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她走到床边,单膝跪在地板上,视线与苏棠平齐。 她看着苏棠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对她毫无防备的脸。 【苏棠。】 沈清越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眼眶通红,【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既然你装睡。 既然你知道。 那我就当作,这是你给我的特权。 沈清越深吸一口气,再一次,缓缓地低下了头。 这一次,不再是图书馆里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也不是落在睫毛上。 她的目标,是那张微微张开的、诱人的红唇。 五年的距离,五年的思念,五年的痛苦与挣扎。 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近了。 呼吸交融。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瞬间…… 【哗啦!】 浴室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老旧的水管终于承受不住压力,爆裂开来。 紧接着,是水流喷涌而出的声音。 【滋……!】 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沈清越的头上。 她猛地停住动作,离苏棠的唇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苏棠被吓得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嘟囔了几句又睡了过去。 沈清越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头上的冷汗滴落下来,砸在地板上。 差一点。 又差一点。 沈清越闭上眼,发出一声无奈至极的苦笑。 这大概就是天意吧。 老天爷都在提醒她,别越界,别妄想。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浴室方向漫出来的水渍,眼神重新变得清冷而理智。 【也好。】 她低声自语,【这样也好。】 如果刚才真的吻下去了,也许明天醒来,她们连姐妹都做不成了。 沈清越转身,走向那个正在喷水的浴室。 背影决绝,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梦该醒了。 既然图书馆的梦已经过去了,那就让它永远留在记忆里吧。 现在,她该去修水管了。 这才是她该面对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