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休息室的铁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修车厂嘈杂的噪音和浑浊的空气。 这里虽然叫休息室,其实也就是个堆满了杂物和旧沙发的小隔间。 墙上挂着那种印着比基尼美女的挂历,角落里的立式空调轰隆隆地响着,吹出带着霉味的冷风。 虽然简陋,但至少安静。 沈清越靠在门板上,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力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的胸口依然在剧烈起伏,肾上腺素飙升后的副作用开始显现。 她的手在抖。 那只刚才还握着扳手、差点砸碎别人脑袋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沈清越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油污和青筋的手背,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和恐慌。 她刚才…… 差点真的杀人了。 如果那一扳手再偏一公分,阿强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而她将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如果是那样,苏棠怎么办? 谁来护着她? 这种后怕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上来,让她浑身发冷。 【姐姐?】 苏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沈清越猛地惊醒。 她迅速将双手工装裤的口袋里,试图掩饰那丢人的颤抖。 【没事。】 沈清越转过身,走向角落里的洗手池,这里有空调,你坐会儿。等我换完衣服就送你回去。 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啦啦地流出来。 她机械地搓洗着双手,用力很大,把皮肤都搓红了,仿佛想要洗掉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戾气和罪恶感。 可是手还是在抖。 越想控制,抖得越厉害。 突然,一双温暖的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苏棠的脸贴在她的后背上,隔着粗糙的工装布料,传递着令人安心的体温。 【别洗了。】 苏棠的声音软软的,【已经很干净了。】 沈清越的动作僵住了。 【你还在生气吗?】苏棠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苏棠一针见血地戳穿了她的伪装。 沈清越沉默了。 她关掉水龙头,任由水珠顺着指尖滴落。 【苏棠。】 良久,沈清越才开口,声音沙哑,【你不该来这里。 我早说过,我是个烂人。 刚才那样…… 很丑陋,很吓人,对不对?】 她不想让苏棠看到她像个疯狗一样咬人的样子。 那会让她觉得自己配不上苏棠的干净。 苏棠没有说话。 她松开手,转而走到沈清越面前。 沈清越下意识地想躲开视线,却被苏棠双手捧住了脸颊,强迫她低下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苏棠的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嫌弃,只有满满的心疼,像是一汪温柔的春水,包容了沈清越所有的不堪。 【姐姐。】 苏棠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沈清越紧皱的眉心。 【我不觉得丑陋,也不觉得吓人。】 【我只看到,你为了保护我,连命都可以不要。】 苏棠的手指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但是,我也会心疼。下次不要这么冲动了,好不好?我不想看到你受伤,也不想看你去坐牢。】 沈清越看着她。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干净美好的脸庞。 心里的那些戾气、自卑、恐慌,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抽出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覆盖在苏棠的手背上。 【好。】 她低声承诺,【我答应你。】 气氛变得温馨而暧昧。 沈清越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的手在工装裤那深不见底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 那里面装满了螺丝、垫片、废纸团,乱七八糟的。 但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圆圆的、硬硬的小东西。 那是她这几天一直带在身上的。 沈清越把手拿出来,摊开掌心。 在那满是老茧和细小伤痕的手心里,躺着一颗包装纸有些皱巴巴的糖果。 是一颗普通的草莓味硬糖。 因为长时间放在口袋里,加上刚才的剧烈运动和体温,糖纸有些磨损,里面的糖果甚至可能已经有点化了,形状不再圆润。 在这个充满机油味的修车厂里,这颗粉红色的糖果显得那么突兀,又那么珍贵。 【给。】 沈清越别过头,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刚才在小卖部找零给的,我不吃甜的,给你吧。】 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 这附近的小卖部找零只会给泰铢硬币,从来不会给这种进口的草莓糖。 苏棠看着那颗糖,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她最喜欢的牌子。 也是高中时,沈清越口袋里永远会出现的那种糖。 记忆的闸门再次被打开。 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 高二的体育课,苏棠因为没吃早饭加上低血糖,跑完八百米后直接晕倒在了操场上。 意识模糊间,她感觉被人抱了起来,一路狂奔到了医务室。 醒来的时候,嘴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草莓味。 沈清越坐在床边,满头大汗,校服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她手里剥着一颗糖纸,眉头紧紧锁着,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醒了?】 见苏棠睁眼,沈清越松了一口气,随即板起脸训斥,【早上为什么不吃饭?想饿死自己吗?】 苏棠委屈地瘪了瘪嘴,刚想哭。 沈清越叹了口气,又剥开一颗糖,塞进她嘴里。 【别哭,含着。】 苏棠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那是草莓味的,甜滋滋的,一下子就把心里的委屈都冲淡了。 【姐姐,你怎么会有糖?】苏棠好奇地问,【你不是最讨厌吃甜的吗?】 沈清越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把手里的糖纸揉成一团。 【顺手买的。】 其实不是。 是因为她知道苏棠有低血糖,知道苏棠爱哭。 所以那个不爱吃甜食、书包里只有物理试卷的沈清越,从那天起,口袋里永远装着一把草莓糖。 那是专属于苏棠的急救药。 也是沈清越无声的宠溺。 【又是顺手买的?】 苏棠的声音把沈清越拉回了现实。 她看着沈清越掌心那颗有些变形的糖,眼眶微微发热。 五年了。 这个习惯,她竟然还留着。 即便是在这种朝不保夕、混乱不堪的日子里,她的口袋里依然为她留着一颗糖。 【不吃算了。】 沈清越见她盯着糖发呆,以为她是嫌弃糖化了或者是嫌弃自己手脏,心里一沉,作势就要把手收回去。 【谁说我不吃!】 苏棠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没有接过糖,而是直接凑过去,就着沈清越的手,低头含住了那颗糖。 温热柔软的嘴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沈清越的掌心。 湿润的舌尖卷走糖果的同时,轻轻舔过了沈清越粗糙的指腹。 轰…… 沈清越感觉像是有一股电流顺着指尖直接窜进了心脏。 她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却不敢动,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只正在进食的小猫。 苏棠含着糖,眉眼弯弯地看着她,腮帮子鼓起一个可爱的弧度。 【好甜。】 她口齿不清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比以前的还甜。】 沈清越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看着苏棠嘴唇上沾染的一点晶莹的水光,眼神变得有些晦暗。 那是她的糖。 现在在苏棠的嘴里。 这种间接的亲密,让她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甜就闭嘴。】 沈清越抽回手,将那只被苏棠舔过的手背在身后,指尖在衣料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试图以此来缓解那种酥麻的触感。 【姐姐。】 苏棠嚼碎了糖,草莓的香气在狭小的休息室里弥漫开来,盖过了那股霉味。 她走近一步,逼得沈清越不得不后退,直到腿撞到了身后的旧沙发。 【你知道吗?】 苏棠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其实我不止喜欢吃糖。】 【我还喜欢……】 她突然伸出手,勾住了沈清越挂在脖子上的那条有些发黑的银链子,轻轻往下一拉。 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呼吸交缠。 【喜欢自己不吃甜食、却永远给我带糖的姐姐。】 苏棠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沈清越的心上。 沈清越的呼吸乱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孩,心里的某块坚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她想推开她。 理智告诉她,这里是修车厂的休息室,外面全是人,随时可能有人闯进来。 而且她身上很脏,全是机油和汗水。 可是,身体却诚实得要命。 她背在身后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转而扶住了苏棠的腰。 盈盈一握,软得不可思议。 【苏棠。】 沈清越低下头,鼻尖蹭过苏棠的鼻尖,声音低哑得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敢动你?】 【你敢吗?】 苏棠挑衅地看着她,甚至还不怕死地往前挺了挺身子。 沈清越的眼神一暗。 就在她准备不管不顾地吻下去的时候。 【嘭!】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 【沈姐!老鬼说那辆法拉利的配件到……】 一个年轻的小学徒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瞪大眼睛,看着屋内姿势暧昧的两个人。 沈清越把苏棠圈在怀里,几乎要把人压在沙发上,眼神凶得像是要杀人。 【对、对不起!】 小学徒吓得魂飞魄散,脸瞬间爆红,【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说完,【砰】的一声,门又被重重关上了。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随后。 【噗嗤。】 苏棠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笑得肩膀直抖,整个人软在沈清越怀里,【姐姐,你看把人家吓的。】 沈清越也是一脸黑线。 那点旖旎的气氛被破坏得干干净净。 她有些懊恼地松开手,退开一步,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走了。】 沈清越转过身,抓起放在沙发上的皮衣外套,【送你回去。】 【现在就走?】苏棠还有些意犹未尽。 【再不走,】沈清越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我就真的要把你就地正法了。】 苏棠吐了吐舌头,乖乖地闭上了嘴。 但她心里却甜滋滋的。 哪怕是在这样破旧、肮脏、充满了意外的地方。 只要有这颗草莓糖的味道,这里就是最甜蜜的约会圣地。 走出休息室的时候,沈清越走在前面,背影挺拔。 苏棠跟在后面,嘴里含着那颗已经快化完的糖。 她看着沈清越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已经不再颤抖了,虽然依然粗糙,依然带着洗不掉的油污,但却给了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苏棠快走两步,悄悄伸出手,勾住了沈清越的小拇指。 沈清越的手指僵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没有甩开。 反而反手握住了那只作乱的小手,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阳光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