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声终于停了。 沈清越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背心和宽松的运动短裤,湿漉漉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脑后,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膀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冷水澡确实有效。 那种快要把理智烧干的燥热感暂时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但这份冷静在看到床上的景象时,出现了一丝裂痕。 苏棠已经不在床边坐着了。 她缩在床头最里面的角落里,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 【轰隆……!】 一道闪电撕裂了曼谷漆黑的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整栋老旧的筒子楼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啊!】 苏棠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抖了一下,然后迅速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双手死死摀住耳朵。 她在发抖。 那种抖动幅度很大,连带着整张床都在轻微摇晃。 沈清越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 她皱起眉,看着窗外狂暴的雨幕。 曼谷的雨季就是这样,雷暴天气多得吓人。而她这间屋子隔音极差,单薄的玻璃窗根本挡不住雷声的侵袭。 她忘了。 苏棠怕打雷。 【……至于吗?】 沈清越站在原地没动,声音冷淡,【又劈不到你。】 她试图用这种冷漠的态度,来维持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全距离。 刚才上药时的失控,让她现在甚至不敢靠近这张床三米以内。 可是苏棠没有回应她。 如果是平时,苏棠肯定会委屈地反驳几句,或者是撒娇。但现在,她像是完全听不到沈清越的声音,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世界里。 又是一声巨响。 【轰!】 这次的雷声更响,像是一柄重锤砸在心口。 苏棠蜷缩成一团,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呜咽。那是生理性的恐惧,根本装不出来。 沈清越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缩在被子里发抖的小小身影,脑海中那个名为【理智】的大坝,在这一瞬间决堤了。 去他妈的安全距离。 去他妈的冷静。 沈清越把手里的毛巾狠狠摔在椅子上,大步走到床边。 【苏棠。】 她叫了一声。 没反应。 沈清越抿了抿唇,直接上了床。 床垫因为她的重量陷下去一块。她伸出手,强硬地将那个缩成鹌鹑一样的女孩从角落里捞了出来。 【别怕。】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僵硬,但动作却诚实得要命。 沈清越盘腿坐着,将苏棠整个人圈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一瞬间,两具柔软的女性躯体紧紧贴合在了一起。 苏棠身上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她还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衬衫,里面什么都没有,这种触感对于沈清越来说,简直是一种甜蜜的酷刑。 【姐姐……】 苏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双手死死环住沈清越的腰,脸埋在她的胸口,眼泪瞬间打湿了沈清越的背心。 【我怕……好多雷……】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没事了。】 沈清越叹了口气,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覆盖在苏棠的双耳上,稍微用力,帮她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我在这儿。】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那是一种无声的安全感。 沈清越的怀抱并不宽厚,甚至因为常年打拳和营养不良而有些硌人。 她的身上也没有好闻的古龙水味,只有淡淡的廉价肥皂香,混合著未散去的薄荷烟草气息。 但在苏棠心里,这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外面的雷声还在继续,但被沈清越的手摀住后,变得沉闷而遥远。 苏棠在她的怀里慢慢停止了颤抖。 她贪婪地呼吸着沈清越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让她魂牵梦萦的气息……冷冽、危险,却又带着致命的温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狭窄昏暗的房间,窗外是毁天灭地的雷暴,窗内却是相拥而眠的宁静。 沈清越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 苏棠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把受伤的小扇子。她的脸颊贴在沈清越的锁骨处,呼吸温热,一下一下地喷洒在沈清越敏感的皮肤上。 沈清越的喉咙有些发干。 这种姿势太亲密了。 苏棠柔软的胸脯紧贴着她的腹部,随着呼吸起伏,不断地摩擦着。 沈清越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头刚被冷水浇灭的野兽,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应该推开她的。 现在雷声小了,苏棠也不抖了,她应该立刻把人推开,然后滚回自己的藤椅上去。 可是…… 她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依然牢牢地摀着苏棠的耳朵,舍不得松开分毫。 因为这一幕,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有一种时空错乱的错觉。 记忆像是倒带的影片,瞬间回到了多年前的一个雨夜。 那段时间,沈家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苏婉因为沈震在国外投资失败的事情,整日在家里发脾气,摔东西的声音和争吵声充斥着别墅的每一个角落。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雷雨夜。 父母在楼下激烈的争吵声,混合著窗外的雷声,像是一场无休止的噩梦。 小苏棠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把头埋在被子里哭。 她害怕打雷,更害怕那个原本温馨的家变得支离破碎。 就在她哭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清越走了进来。 那时候的沈清越,清冷、高挑,穿着一身干净的居家服,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MP3。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那个被窝很暖和,带着苏棠身上甜甜的牛奶味。 【姐姐……】苏棠哭着扑进她怀里,【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不会。】 沈清越的声音总是那么冷静,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她把苏棠抱在怀里,从MP3上分出一只耳机,轻轻塞进苏棠的耳朵里。 【听歌。】 她说,【听了就不怕了。】 耳机里流淌出来的,是萧邦的《降E大调夜曲》。 钢琴声轻柔、舒缓,像是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所有的焦躁与恐惧。 在那一刻,耳机线连接着两个少女的世界。 左耳是窗外的雷雨与争吵,是成人世界的崩塌;右耳是萧邦的夜曲,是姐姐怀抱的温度。 沈清越用一只耳机,为苏棠撑起了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安静的避风港。 那是她们最早的秘密空间。 是暧昧滋生的温床。 苏棠记得,那天晚上她听着钢琴曲,在沈清越怀里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有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像是一片羽毛,又像是一个吻。 那是沈清越第一次越界。 也是苏棠心动的开始。 【轰隆……】 现实中的一声闷雷,将沈清越从回忆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低下头,嘴唇离苏棠的额头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差一点。 差一点她就又要重蹈覆辙了。 沈清越的心跳乱了节拍。 她慌乱地想要直起身子,却发现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空气中撞在一起。 距离太近了。 近到沈清越能看清苏棠瞳孔里倒映着的那个慌乱的自己。 【姐姐。】 苏棠轻轻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哭泣而有些沙哑,【你在想什么?】 沈清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有些狼狈地移开:【没什么……想着雷什么时候停。】 【骗子。】 苏棠突然笑了,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梨涡,【你刚才在想萧邦,对不对?】 沈清越的身体僵住了。 她震惊地看着苏棠。 【我也在想。】 苏棠把脸在他的掌心蹭了蹭,像只眷恋主人的猫,【我想起以前,也是这样的下雨天,你分给我一只耳机。】 【那时候你也是这样抱着我。】 苏棠的手指在沈清越的后背轻轻划动,隔着薄薄的背心布料,引起一阵阵战栗,【姐姐,那时候……你是不是亲我了?】 这个问题,像是潘朵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当年的那个吻,沈清越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原来,她知道。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沈清越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看着怀里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红润的嘴唇就在眼前,微微张开,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索取。 【苏棠。】 沈清越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有些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 苏棠仰起头,眼神变得大胆而炽热,【姐姐,我不想听萧邦了。】 【那你想听什么?】沈清越下意识地问。 苏棠没有回答。 她突然撑起上半身,凑到沈清越耳边。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沈清越的耳廓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想听……】 苏棠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的心跳声。】 说完,她将耳朵紧紧贴在了沈清越的左胸口。 【咚、咚、咚。】 那里的心跳声,剧烈、狂乱,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根本藏不住。 【姐姐,你的心跳好快。】苏棠轻轻笑了,【它在说,你还爱我。】 沈清越彻底败了。 在这场名为爱情的博弈里,她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她以为自己是那道无法跨越的高墙,是冷酷的守门人。 却没想到,苏棠手里握着唯一的钥匙。 沈清越闭上眼,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她松开摀住苏棠耳朵的手,转而用力地、狠狠地将她搂进怀里。 手臂收紧,勒得苏棠有些疼,但苏棠却笑得更开心了。 【睡觉。】 沈清越咬牙切齿地说道,【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扔出去淋雨。】 这是她最后的倔强。 苏棠乖乖地闭上了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不再害怕雷声了。 因为抱着她的这个人,即使身处地狱,也依然是她唯一的守护神。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依旧轰鸣。 但在这张狭窄破旧的单人床上,两颗心却在风雨飘摇中,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这一夜,沈清越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听着怀里女孩平稳的呼吸声。 她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苏棠柔顺的长发,眼神里充满了矛盾的痛苦和极致的温柔。 【苏棠,这是你自找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既然你不肯走,那以后若是陪我一起下地狱,就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黑暗中,沈清越低下头。 在那片她曾经偷吻过的额头上,再一次,落下了一个虔诚而沉重的吻。 这不是堕落的开始。 这是野玫瑰在废墟中,重新生根发芽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