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上一秒还是闷热得让人窒息的低压,下一秒暴雨就如同无数条鞭子,狠戾地抽打着这座城市。 唐人街深处,一栋外墙斑驳脱落的老旧建筑里,空气仿佛被另一种更狂躁的热度点燃了。 【打死他!打死他!】 【起来啊!废物!】 地下拳击场特有的铁锈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那是血腥气、劣质烟草味,以及数百个男人发酵后的汗臭味混合而成的气息。 昏黄摇晃的聚光灯下,擂台上的搏斗已经接近尾声。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沈清越的右勾拳精准地砸在对手的下腭。那个体重几乎是她两倍的泰国壮汉,像座崩塌的肉山一样轰然倒地,激起一地尘土。 全场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了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嘶吼声。 有人在狂欢赢钱,有人在愤怒咒骂输掉的赌注。 而站在擂台中央的沈清越,像是听不见这些声音。 她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因为这场不对等的搏杀,她身上的黑色运动内衣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充满爆发力的背部线条。 随着呼吸的节奏,她腹部紧实流畅的肌肉块块分明,上面挂满了晶莹的汗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赢了。 但代价并不小。 左边眉骨被对手的护具蹭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眼角那颗标志性的泪痣蜿蜒流下,划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满是灰尘的擂台地板上。 这抹红,让她原本清冷禁欲的五官,凭空多了一丝惊心动魄的戾气。 裁判冲上来举起她的手,嘶哑地吼着:【获胜者……『疯狗』沈!】 沈清越面无表情地抽回手,眼神冷漠得像是一潭死水。 她没有看台下那些为她疯狂的赌徒,只是低下头,用牙齿咬住手腕上松脱的绷带一端,狠狠一扯。 洁白的绷带散落下来,露出了她指关节上青紫的淤痕,以及指腹上因为常年握拳和修车而磨出的薄茧。 她不属于这里。 至少曾经不属于。 几年前,这双手是用来拿钢笔推导物理公式的,是用来在实验室里调试精密仪器的。 而现在,这双手沾满了别人的血,也流着自己的血。 沈清越跨过围绳,跳下擂台。 周围的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那些眼神里充满了对强者的敬畏,也有对这个来自异国女人的下流窥视。 她对此视若无睹,捡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皮衣,径直走向后台阴暗的走廊。 【沈,干得漂亮。】 满脸横肉的经理正叼着雪茄,坐在堆满杂物的桌子后面数钱。看到沈清越进来,他随手抽出一叠并不厚实的泰铢,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甩在桌上。 【这是今天的。】 沈清越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拿起那叠钱。指尖触碰到纸币上油腻的污渍时,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还是将它们仔细地折好,塞进了工装裤的口袋里。 这是沈瑶下个月的药费。 也是她把自己出卖给这个肮脏世界的价码。 【下周有一场大的,对手是个练泰拳的狠角色,赔率很高。】经理吐出一口烟圈,贪婪地打量着这棵摇钱树,【只要你赢了,这数翻倍。】 【知道了。】 沈清越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过,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不想多待一秒。 这里的空气让她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玻璃渣。 她抓起皮衣外套披在肩上,转身走向后台出口。那里通向后巷,是她这种为了钱不要命的【黑拳手】离开的地方。 铁门半掩着,外面的暴雨声哗哗作响,偶尔夹杂着几声沉闷的雷鸣。 沈清越伸手推开门。 一股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的味道。 她刚迈出一只脚,整个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猛地僵在了原地。 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漏跳了一拍,紧接着便是剧烈到几乎撞破胸腔的悸动。 后巷昏暗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雨水顺着破旧的屋檐落下,形成一道天然的水帘。 那个身影就站在水帘之外,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 她穿着一件干净柔软的白色针织洋装,裙摆被风微微吹起。 在这样一个充斥着暴力、污秽、混乱的贫民窟后巷,她的出现,就像是一株误闯进沼泽地的百合花。 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 沈清越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下意识地想要退回去,想要把门关上,想要把自己藏进身后那片黑暗里。 可是来不及了。 伞下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慢慢抬起伞沿。 露出一张沈清越在梦里见过无数次,醒来后却连名字都不敢念出来的脸。 苏棠。 二十岁的苏棠。 那个被她【抛弃】在国内,被她用最狠毒的话语赶走,发誓此生不再相见的女孩。 她瘦了。 下巴尖了些,那双曾经总是笑得弯弯的眼睛,此刻正红通通的,蓄满了水汽。 她就那样站在雨里,隔着几米的距离,死死地盯着沈清越。 视线从沈清越凌乱的湿发,移到她赤裸的腹部,最后定格在她还在淌血的眉骨上。 苏棠的瞳孔剧烈颤抖了一下,手中的伞柄几乎握不住。 沈清越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毫无尊严地暴露在曾经最亲密的人面前。 她现在这副样子算什么? 一条满身泥泞的疯狗?还是一个为了几千块泰铢就跟人拼命的烂人? 强烈的羞耻感混合著压抑了五年的思念,化作一股酸涩的洪流,直冲眼眶。 沈清越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她迅速低下头,拉高皮衣的领子,试图遮住自己的脸。 转身,换个方向走。 只要不承认,只要不看她,或许这一切就只是个幻觉。 【……姐姐。】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声音被雨声打碎,显得支离破碎,带着沈清越记忆中熟悉的软糯,却又多了几分她陌生的固执和颤抖。 沈清越的脚步顿住。 这两个字,像是两根钢针,精准地刺进了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以前,苏棠也是这样叫她的。 那时候还是在国内的高中。 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根本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那是高三的校庆晚会。 后台化妆间里,灯光明亮而温暖。 沈清越穿着笔挺洁白的校服衬衫,袖口整齐地挽起,露出皓白的手腕。 她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是拿奖拿到手软的物理天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清冷而耀眼的光芒。 【别动,歪了。】 记忆里的沈清越,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她低着头,修长干净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帮面前的小学妹整理着领结。 苏棠仰着头,乖乖地站着,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星光,满心满眼都是她。 【姐姐,你身上真好闻。】 苏棠凑近嗅了嗅,笑出了浅浅的梨涡,【是薄荷味的。】 那是阳光下的沈清越。 是苏棠心中不可亵渎的神明。 而现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水洼的平静。 苏棠扔掉了伞,不顾漫天的暴雨,朝着她跑了过来。 【沈清越!】 她冲到了沈清越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了去路。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精致的洋装,那股淡淡的牛奶沐浴乳香气,混合著雨水的味道,顽强地钻进了沈清越的鼻子里。 这是一种属于【温室】的味道。 和这个充满了血腥与腐臭的世界格格不入。 沈清越被迫停下脚步。 她依然低着头,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挡住了大半张脸。 【让开。】 沈清越开口了。 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温度。 苏棠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她看着沈清越眉骨上那道狰狞的伤口,鲜血已经半干,凝结成刺眼的暗红色,和周围苍白的皮肤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疼不疼?】 苏棠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着雨水流得满脸都是,【你流血了……你为什么不躲啊……】 她抬起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 它颤抖着,缓慢而坚定地探向沈清越的脸庞。 想要去触碰那道伤口,想要去抚平那眉间的褶皱。 就像曾经无数次,她受了委屈,沈清越会温柔地摸摸她的头一样。 近了。 更近了。 那指尖带来的微弱热度,即将触碰到沈清越冰冷的皮肤。 就在那一瞬间。 沈清越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了一般,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那种肮脏感、自卑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是刚从烂泥里爬出来的怪物,满手都是血污和细菌。 而苏棠是干净的,是美好的,是应该坐在宽敞明亮的琴房里弹钢琴的公主。 她怎么配? 她怎么敢让苏棠碰到这样肮脏的自己?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清越猛地抬手,毫不留情地挥开了苏棠的手。 力道之大,让苏棠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苏棠愣住了。 她保持着手被挥开的姿势,呆呆地看着沈清越,眼里的泪水凝固在眼眶里,满是错愕和受伤。 她不明白。 为什么曾经那个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的姐姐,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清越的心脏在滴血。 刚才那一巴掌,打在苏棠手上,却像是捅在她自己心窝子上。 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一点都不能。 沈清越终于抬起头,直视着苏棠的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戾气与阴鸷。她微微瞇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冷笑,让那张原本就冷艳的脸显得更加刻薄。 她必须推开她。 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这里只有危险和堕落。 苏棠留在这里,只会被拖进深渊。 【看清楚我是什么人。】 沈清越向前逼近了一步。 强大的压迫感让苏棠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沈清越举起自己的双手,摊开在苏棠面前。 那双手骨节粗大,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机油、干涸的血迹,还有一层洗不掉的污垢。指甲缝里黑漆漆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看见了吗?】 沈清越的声音沙哑而残忍,像是在亲手撕开自己的伤疤给人看,【我就是个为了钱跟人打架的混混,是条烂命。】 苏棠拼命摇头,【不是的……你不是……】 【我是。】 沈清越打断了她,眼神晦暗不明,透着一股让人绝望的决绝。 她看着苏棠那张干净得发光的小脸,强忍着想要伸手帮她擦去雨水的冲动,将双手背在身后,死死地握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别碰。】 她后退了一步,将自己重新隐藏回黑暗的阴影中,仿佛那才是她的归宿。 【全是汗,脏。】 最后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沈清越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 她没有再看苏棠一眼。 她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彻底崩塌。 沈清越猛地转身,裹紧了那件带着烟味的皮衣,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茫茫雨幕之中。 【沈清越!你站住!】 身后传来苏棠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沈清越没有停。 她跑得更快了。 雨水冰冷地砸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只能跑。 像个懦夫一样逃跑。 只有这样,才能保护那个干净的女孩,不被这地狱般的泥潭弄脏。 可是她不知道。 身后的那个女孩,看着她狼狈逃离的背影,眼里除了泪水,还燃烧着一簇前所未有的、倔强的火焰。 苏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自己被打红的手背,轻轻咬了咬嘴唇。 脏吗? 她不觉得。 那是她的姐姐。 哪怕跌进了地狱里,也是她这一生唯一的玫瑰。 苏棠弯腰捡起地上的雨伞,没有回头走向灯火通明的马路,而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沈清越消失的方向……那个充满罪恶与混乱的贫民窟深处,坚定地走了过去。 既然姐姐不敢跨过这条线。 那就由她来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