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式房屋的小汤槽很小,木制的。 陈心宁与安藤凛挤在里面,互相轻轻拨着热气腾腾的水,在寒冷的冬日里寻找一点温暖。 从东京湾过来的寒风没停过,似乎要将这最后一丝暖意也吹散。 陈心宁觉得累了,身体被这温润的水气疗愈着,但心里早已经缺了一大块。 那缺口不是一时半刻形成,是经年累月,被名为责任、期待、竞争的刀子一点点凿出来的。 35岁,人生走到这个阶段,她感觉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想放弃的念想。 医院的高层,那些什么三叶力、三叶绿的暗黑势力,都突然变得无比遥远,不重要了。 这一刻,她只想这样沉浸在热水里,让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 安藤凛的呼吸轻柔地拂过她的耳畔,带有淡淡的柚子香。 那是一种极致的放松,让陈心宁感觉到自己像一片漂浮在海上的叶子,没有方向,却也不必有方向。 就在这片刻的宁静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全裸地经过两人身旁。 是安藤凛的哥哥,安藤武。 他看也没看多一眼,径自在旁边冲起身体,水声哗啦作响。 他好像一副要一起共浴的感觉! 陈心宁的脸颊微微泛红,是不可想像的亲密。 奇怪的是,她没有丝毫尴尬或不适,反而感觉无比的放松。 就像是……一家人。 一个从未在自己原生家庭感受过的,简单、没有压力的亲密感,虽然安藤武的阴茎就在眼前,但是怎么就一点什么念头都没有? 安藤武的随性与安藤凛的温柔,构筑了一个让她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空间。 “姐,您还好吗?”安藤凛轻声问道,她的手轻轻地搭在陈心宁的肩上,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陈心宁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份简单的触碰。 “嗯,很好。”她低声回答,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不是很好,她只是累了。 累到连说谎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安藤武冲完澡,没有直接进汤槽,而是拿了一条毛巾随意地擦拭着。 他的背影宽阔而坚实,让陈心宁想起了父亲。 只是她的父亲,总是忙碌、严肃,从未给过她这样闲适自在的感觉。 他更像一个符号,一个不断要求她往上攀爬的鞭策。 “今天风很大,泡久一点会舒服。” 安藤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他没有回头,就那样背对着她们,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位女性正在汤槽里。 这份自然,反倒让陈心宁感到自在。 陈心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感受着水的温度。 她脑海中浮现的,是医院里复杂的人际关系、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勾结。 她曾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什么,可以凭藉自己的专业和热情,让医疗环境变得更好。 但现实,却像一堵又一堵的墙,将她所有的努力都消磨殆尽。 “三叶力”、“三叶绿”……那些名字曾经让她愤慨,让她彻夜难眠。 她曾经为了揭露他们的恶行,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收集证据,去寻求帮助。 但结果呢? 她只感觉自己像个小丑,在权力的游戏中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每一次的尝试,都像是在自己的心口划下一道口子,血淋淋的,却无人在意。 而现在,这些都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 她像个被掏空的躯壳,不再有愤怒,也不再有任何想要改变的冲动。 她累了,真的累了。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深处的。 安藤凛轻轻地哼着一首日文歌,歌声低回婉转,像一条温柔的小溪,缓缓流过陈心宁的心田。 她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却让她感到莫名的平静。 或许,这就是日本人独特的“间”,一种留白的美学,一种不必言说的理解。 “凛,你的歌声很好听。”陈心宁轻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安藤凛笑了笑:“这是奶奶教我的童谣。以前我难过的时候,她会唱给我听。” 陈心宁的心头一动。奶奶……她有多久没有想起自己的奶奶了? 自从奶奶过世后,家里就彻底失去了那份温暖的、无条件的爱。 父亲的忙碌,母亲的抱怨,让这个家更像一个冰冷的旅馆,而不是避风港。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安藤家给了她这种特别的感觉。 这里有着一种原始的、未被污染的亲情。 没有目的,没有期待,只有纯粹的关怀和接纳。 这份温暖,是她日夜渴望,却又求而不得的。 “姐,您是不是有心事?”安藤凛忽然停止了歌唱,转过头,用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陈心宁。 她的眼神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关心。 陈心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些复杂的、黑暗的、令人沮丧的一切,如何能用简单的言语向一个如此纯真的人解释? “没事的。”安藤凛轻轻地抱住了陈心宁,将头靠在她的肩上。 “如果累了,就休息一下吧。这里很安全。” 那一刻,陈心宁的眼眶湿润了。 她感受到安藤凛小小的身体里,蕴含着巨大的温暖和力量。 她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却比许多有血缘的亲人更懂得彼此。 这份来自异国的温暖,像一束微光,照亮了她内心深处的黑暗。 她想起了自己最初的梦想,成为一名医生。 那时的她,充满了热情和理想。 是什么时候,这些都变了呢? 是从她看到医疗资源被滥用? 是从她发现病患被当成实验品?还是从她意识到,权力比任何道德准则都更有份量? 她曾经挣扎过,反抗过,甚至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但最终,她还是被打败了。 不是被敌人打败,而是被那种无止尽的疲惫所击垮。 她无法再承受那种精神上的消耗,那种日复一日的斗争。 安藤武冲完澡后,穿上了浴衣,他没有离开,只是坐在汤槽边缘,拿起一本旧书静静地翻阅着。 暖黄色的灯光从纸门透进来,将他的侧影拉长。 他没有加入她们的对话,却用他的存在,提供了一种无声的陪伴。 陈心宁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这种放松,不是短暂的休憩,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彻底的松懈。 她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需要一段时间的停歇。 不再去想那些纷扰,不再去背负那些重担。 “您想留下来吗?”安藤凛轻声问道,她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诱惑。留下来吗? 在这个充满温暖和简单的国度? 陈心宁的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抛开一切,在这里重新开始。 只是一个单纯的、可以自由呼吸的陈心宁。 但理智告诉她,这只是暂时的逃避。 现实的问题并不会因为她的逃离而消失。 她还有工作,还有那些未竟的责任。 然而,当她看向安藤凛那张纯净的脸,以及安藤武那沉稳的背影时,她又不禁怀疑,这些“责任”和“未竟”究竟是为了谁? 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她自己? 如果一个人的存在,让自己如此疲惫不堪,那这样的存在,还有意义吗?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热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下一站是哪里?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或许,答案不在远方,而在她的心里。 此刻,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自己需要休息。 一段漫长的,没有期限的休息。 她需要重新找到,那个不曾疲惫的自己。 那个曾经充满热情,充满梦想的自己。 她闭上眼睛,任凭水波轻轻拍打着身体。 或许,下一站,就是她寻回自我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