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静稚嫩的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却毫不留情地割裂了左京的心。 这对龙凤胎出生以来,他对她们有求必应,视如珍宝,何曾给过一丝脸色? 可此时此刻,左轩的哭闹却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排斥。 左京眼圈瞬间泛红,缓缓蹲下,一把抱住左静,小心翼翼擦去她粉嫩脸颊上的泪珠,指尖轻抚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近乎痴迷: “静静乖,爸爸没生你的气。对不起,是爸爸不好,惹静静哭了。” 左静伏在他怀里,小手环住他的脖子。 “爸爸,静静听话,不哭。静静好爱爸爸!” 三个大人看着缓和下来的左京,皆暗松一口气。 白颖走近左轩,想同样安慰。 可就在这时,原本站着的左轩突然扑通倒地,打滚大哭,声音比刚才更大: “妈妈、奶奶,爸爸不要我了!哇——” 这一幕,瞬间惊呆众人。 白颖脚步骤停,左静从左京怀里扭头,看着地上撒泼的弟弟。 眼前场景,似曾相识,四人神情复杂至极——左轩打滚的样子,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郝小天。 左京刚缓和的脸色,刹那铁青。 他大口喘着粗气,双目赤红,盯着地上的左轩,极度的厌恶再无掩饰。 他轻轻放开左静,缓缓站起,狠狠瞪了白颖一眼,大步走向左轩,厉声喝道: “左轩,你给我站起来!” “老公,不要!” “京京,住手!” “爸爸,不生气……” 大人小孩的呼喊同时响起。 左轩的哭声戛然而止,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扑进走来的白颖怀里,把头深深埋进去,抽抽噎噎打着嗝。 李萱诗已挡在左京面前。 “京京,冷静点!孩子顽皮,好好教育就是,何必生这么大气?吓坏孩子怎么办?” 她扭头对徐琳喊: “给春梅打电话,让她俩过来接孩子。” 左京站住,胸膛剧烈起伏,情绪激荡。 左静乖巧走来,小手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摇着: “爸爸不生气,静静给爸爸背唐诗好吗?” 不等回应,她已奶声奶气地背起来: “山前山后是青草,尽日出门还掩门。每思骨肉在天畔,来看野翁怜子孙。” 这首唐代曹邺的《北郭闲思》,句句父爱,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心。 “爸爸,静静背得好吗?我可以教弟弟背。爸爸不生气了好吗?” 她仰起小脸,那双天真无邪的美丽大眼睛,澄澈得像山泉。 左京低头,看着这双眼睛,仿佛看见小时候的自己。 他蹲下,一把抱住女儿,竟失声痛哭起来。 在他心里,已隐隐认定孩子非亲生,可这么聪慧可爱的女儿,怎么可能是那老狗的种? “静静背得真好。爸爸不生气了。” 左静伸出小手,笨拙却认真地擦着他脸上的泪。 “爸爸不哭。静静再背一首好吗?” 左京哽咽点头。 “好,爸爸听着。” 衮师我骄儿,美秀乃无匹。 文葆未周晬,固已知六七。 四岁知名姓,眼不视梨栗。 …… 左静的声音清脆如百灵,宛若涓涓细流,缓缓洗涤着屋里几个大人烦乱的心绪。 这首李商隐的《娇儿诗》,长而深情,句句都是父亲对爱子的骄傲与疼惜。 房间里一时只剩她的童音,回荡在死寂的空气中。 白颖瘫坐在地,紧紧抱着左轩,轻抚他后背,看着左京与女儿的方向,已是泪流满面。 白颖抱着左轩,感觉那小身体在怀里一点点平静下来,可她的心却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一阵阵抽痛,几乎喘不过气。 她抬头,看见左京抱着左静,父女俩额头相抵,左静小手还在一下下擦着爸爸的泪。 那画面本该温暖得让人心软,可此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残忍地割着她的血肉。 女儿虽然长相像极了自己,可她的眼睛,却和小时候的老公一模一样,这点她自信不会看错。 女儿绝对是老公的。 可儿子……她低头看着怀里左轩渐渐止住抽噎的小脸,那长相、那神态,甚至刚才撒泼打滚的样子,都像极了郝小天小时候,没有一点老公的影子。 在李萱诗46岁生日宴上,郝小天就是如此无理取闹,因此被李萱诗以断绝母子关系,逼迫老公向毫无过错的他,向郝小天道歉。 并且当时自己也是站在李萱诗和郝小天一边,没有维护老公。 白颖忽然明白,为什么左京刚才的眼神会从温柔瞬间变成陌生,甚至带着极度厌恶。 他肯定是想到当时屈辱的时刻。 白颖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说“不可能”,想说“轩轩一定是你的”,可喉咙像被什么堵死,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李萱诗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得可怕,手指微微发抖,却强撑着挤出笑容: “京京,孩子还小……别多想,先吃饭,好不好?”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掩不住的慌乱,显然也是意识到什么了。 徐琳没说话,只是一时看看左京父女,一会看看白颖母子,像在极力回避什么。 左轩此时偷偷地从白颖怀中探出,扭头看着姐姐左静,而眼神中的羡慕嫉妒恨,恰好被徐琳看个正着。 “天呀!” 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心中发出哀鸣。 左静背完了那首长长的《娇儿诗》,抬头天真地问: “爸爸,静静背完了。你现在开心一点了吗?” 左京把脸埋在女儿发顶,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开心了……静静最棒了。” 可他的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白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却轻得像气音: “老公……我们……先吃饭吧。孩子饿了。” 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可抱着左轩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左京没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顿饭,气氛极端地压抑,谁也不再愿意说话。 筷子碰碗的轻响,孩子偶尔的小声呢喃,像在死寂的空气里敲着丧钟。 白颖看着对面低头扒饭的左京,看着他眼底那片越来越深的红,看着他偶尔投向左轩的目光里,那一闪而过的、克制到极致的痛苦。 李萱诗假意笑着,将左轩拉到自己身边,用勺子舀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的碗里: “轩轩最乖,快吃饭。” 左京的目光闪躲,故意避开左轩的视线,只专注地给左静夹菜,甚至用手绢擦去她嘴角的油渍。 左轩的小手紧紧攥着餐巾,指甲泛白,却不敢再出声。 白颖强压住心头的酸楚,夹了一块鱼放进左京的碗里: “老公,尝尝鱼。” 左京没有接话,只是机械地点点头,夹起鱼送进嘴里,却在咀嚼时突然停住,像是嚼出了什么异物。 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眼神始终不敢落在左轩身上。 左轩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一边抽泣一边喊: “爸爸,为什么不理我?” 左京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左轩,但眼神冷漠而疏离: “没不理你,快吃饭。” 左轩的哭声大了起来,泪水混着鼻涕,抹得小脸一片狼藉。李萱诗急忙用纸巾给他擦脸,语气却不容置疑: “别哭,多难看。” 左静似乎感受到气氛的不对,放下手中的饭碗,拉拉左京的衣袖: “爸爸,不要生弟弟的气,我会教弟弟背诗的。” 左京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站起身,抱起静静,走到窗边,背对着餐桌,声音低沉: “我吃饱了。” 孩子的哭声渐渐平息,静静依偎在左京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生怕他消失。 左轩则被李萱诗抱在膝上,眼睛红红的,不时偷偷瞄向左京,却不敢主动靠近。 左京的手轻轻抚着左静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近乎痴迷,但每当目光扫过左轩,眼神便会瞬间冷却,仿佛面对一个陌生人。 白颖的手在桌下紧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望着左京僵硬的背影,又看看哭个不停的左轩,突然意识到,这个家,已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牢固了。 她忽然明白: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家,已经裂开了一道再也补不上的缝。而这道缝的名字,叫——真相。 是的,真相,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真相。 “京京,孩子们我先带过去了,你和颖颖早点歇息吧。颖颖,京京心情不好,你多担待点,不要再吵了,和和睦睦才是家呀!” 左京和白颖,机械地点点头。 春梅柳绿过来了,两人一人抱起一个小孩。 徐琳已经连招呼都不打,逃离了屋子。 “爸爸、妈妈再见!明天过来接我和弟弟!” 左静在春梅怀中乖巧地招着小手,和爸爸妈妈告别。 左白两人,脸上都露出难看的苦笑。 李萱诗带着孩子和徐琳离开后,别墅里只剩下左京和白颖。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余香和未散的火药味。 白颖深吸一口气,走到左京身前,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怀中: “老公,别这样……我们好好说话,好吗?” 左京的身体僵硬,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她。白颖的手指在他的腹部轻轻画圈,声音软得像要融化: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如果你真的想做亲子鉴定,我不会阻止。我什么都不怕,因为孩子,就是你的。” 左京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用力把白颖推离身子,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可怕: “你真的以为,我只是在怀疑孩子?” 白颖的心脏猛地一缩,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左京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怀疑的是这几年,我们之间的每一个‘真相’。你和郝江化、你和我妈,甚至你和徐琳……我现在连自己是否还认得你都不知道。” 白颖的眼泪瞬间决堤,顺着脸颊滑落: “老公,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可我们还有孩子,他们真的是你的,我们还有这个家啊。求你,别这样冷落我……” 她踮起脚,试图吻他,可左京侧过脸,避开了她的唇。 白颖不死心,手指沿着他的胸膛向上,想要解开他衬衫的纽扣: “老公,我们去睡吧,让颖颖伺候你,好吗?像以前一样……” 左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吃痛。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似乎在压抑什么: “白颖,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白颖的身体颤抖起来,泪水滴落在左京的手背上: “我把你当我的丈夫,当我这辈子唯一爱的人,我是你的。我只是一时糊涂,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和郝江化来往,相信我老公……” “够了。” 左京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 “你以为,做爱能解决一切?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发誓’?” 他松开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我现在连碰你都觉得恶心。” 白颖如遭雷击,双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她抬头望着他,眼中满是绝望: “那你想怎么样?你想看我死吗?我可以死在你面前,证明我依然爱着你,也证明我永远都是左家媳妇。” 左京沉默片刻,转身走向书房: “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想静一静。你去睡吧!如果睡不着,就喝片安眠药吧。今晚注定难眠。” 白颖趴在沙发上,肩膀剧烈抽动,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她知道,这次不同以往。左京的拒绝不是气话,而是彻底的心死。 夜深了,雨停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斜斜洒进卧室,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冷清的银线。 左京从书房的床上,轻轻起身,走向了二楼的卧室,推开门,听到了白颖微弱的呼吸声。 她终于在安眠药的作用下睡去,脸上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他过去伸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怜惜,而是愤怒和决绝。 白颖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是做着什么不安的梦。 左京无声地起身,走到客厅,从酒柜里取出一瓶未开封的威士忌,倒了半杯,一饮而尽。 酒液烧灼着喉咙,却无法熄灭他心中的火。 他拿出手机,翻出李萱诗的通话记录,冷笑了一声——她一定已经通知郝江化了。 那些关于“出国”,“卖房”的话,不过是一场烟幕,为了让郝江化相信他已经妥协,相信他已经被“家庭”和“孩子”绑架,不再追究。 他换上黑色外套,走进厨房,取了一把斩骨刀,插进腰间。 然后,他拿出车钥匙,走出了屋子,轻轻带上门。 夜晚的别墅区静得可怕,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左京启动车子,引擎的低鸣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踩下油门,车子如同一只夜行的野兽,悄无声息地驶出小区。 高速公路上,车辆稀少,只有他一辆车在疾驰。 左京的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泛白。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颖和郝江化纠缠的画面,还有左轩那张与郝小天神似的脸。 他需要答案,知道真相的急迫心情,让他等不及慢慢探寻。 他要用最快速的方式,直接从郝江化的嘴里,撕扯出来。 前方,是郝家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