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她为什么还不醒?”澄君满脸焦急。 “这……”头发花白、经验丰富的医生也面露难色,一时语塞。他确实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是魔女病。”苏冬雨在一旁开口了。 又是魔女病。 澄君不想听到这个词汇,却总是逃不开这个词的左右。 深夜,一片寂静的路边,她只身一人行走着,总觉得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原点。 自己是做了一个很长的美梦吗? 管家也没有醒来的迹象,花琼薇更是能不能醒来都不知道。 只剩下绝望笼罩着她。 “去你妈的魔法,去你妈的魔女,草你妈全人类!”澄君对着天空肆意大喊,发泄着情绪,随后列车轰隆隆行驶过高架,吞没了她的声音。 四周空旷荒凉,只有夏夜疯长的野草在夜风中起伏,虫鸣声此起彼伏,更添几分寂寥。 索性,她找了一片茂密的草丛,像是挑选最后的归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脑壳一阵昏沉,剧痛。 坚硬的草茎硌着身体,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青草味涌入鼻腔,这滋味并不好受,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底那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痛苦。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苏冬雨”的名字。 澄君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才木然地按下了接听。 “喂。”她的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苏冬雨的声音才传来: “澄君……上次,关于解决魔女病的方法……”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下某种决心,“……你想听吗?” ———————— 【花琼薇,当你看到这封信……】 澄君坐在书桌前,开着一盏台灯,她像个小学生一样,在信纸上笨拙地、一笔一划地书写着。 太久没写字,笔画歪歪扭扭,字迹丑得让她自己都皱眉,就更别提什么文采了。 (还好……这不是给校花写情书……) 她自嘲地想。 可心里翻涌的话太多,像决堤的洪水,却只能靠着一只笔缓缓排解。 现在的不舍和未能来得及看到的以后,交缠收紧…… 澄君真的不想走到这一步。 【窗台的薄荷长得可快了,绿油油的。你的头发……变回黑色了吗?应该不会再困扰你了吧~嘿嘿,我是不是很厉害?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猫有九条命呢,你肯定也有!】 【说到猫……你还记得很久以前,我们一起逛街时看到的那只雪白的波斯猫吗?它眼睛跟你很像,其实我一直觉得,它特别像你……】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思绪信马由缰,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 【以后……三餐我就不能帮你做了。我不会……把你的嘴养刁了吧?嘿嘿……(这里,画个笑脸)】 【要是觉得孤独……也别怕。管家小姐应该也快醒了,多陪她说说话。实在无聊了……就去骂苏冬雨!哈哈,开玩笑的啦!不过后面的话,你看到可千万别生气……】 【其实……苏冬雨她……人挺好的。真的。她也帮了我们不少……】 一张,两张…… 她写得很快,信里的内容零碎、跳跃,像散落的珍珠,她已无力将它们串联成完美的项链。 仅仅是把这些话写出来,掏空自己般倾注在纸上,就已经耗尽了她残存的全部力气。 —————— 说真的,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她从未想过,解决的方法竟在自己身上。简直像一出狗血又潦草的短剧。 澄君,你只要去死就可以了。 这是她对自己说的话,也是从苏冬雨的电话中得知的最后办法。 “为什么是我呢?”澄君问。 “因为……这个诅咒……是你当年亲手种下的……” 苏冬雨的声音越来越低,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 “哈……那我可真是个煞笔啊……”澄君的自嘲里,听不出一丝笑意。 清晨微光穿透云层,轻轻拍在澄君身上时,她晃了晃,险些栽倒。 她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她的老家。 上次来看父亲,结果花琼薇就被绑了,漏了阿黄。 这次选个赴死的地方,就埋在它边上吧。 (魔女抱着必死之心动手,伤口便不会愈合……这是苏冬雨告诉她的。) 今天,她再想联系苏冬雨,结果石沉大海,她的头像再没亮起过,她连苏冬雨的手机号都没有,也不知道她为何失踪了。 对苏冬雨,她其实也有许多话,但说什么都不再合适。 她们的存在,也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咣当!” 铲子被丢在地上,惊飞了桂花树上的鸟雀。 她实在挖不动了。 澄君索性直接躺进那浅坑里,可惜的是坑太浅,鼻子还露在外面。 算了吧,死都死了,还讲究什么体面…… 只是……如果让花琼薇找到这里…… 看到她这副死相……该有多难受…… “3……” “2………………” “1…………………………” 刀尖抵住心口。 手却抖得像狂风中的枯叶,怎么也按不下去。 “呜……琼薇……”写信时以为流干的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我……我真的……好想活着啊……” “再……再来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攥紧了刀柄。 桂花树上的鸟儿,大概在附近筑了巢,盘旋着不肯远去。 它们在电线杆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飞了回去。叽叽喳喳的鸣叫很快重新响起,与夏日的蝉鸣混在一起,恢复了这片土地惯常的热闹。 “任性够了?”大魔女语气平淡,问道。 “嗯……” “走吧。此地,本就不该是我们停留之处。” “那澄君…”苏冬雨问。 “随便她吧,她已经不是魔女了。” “她没死?!”苏冬雨音量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大魔女不想再搭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孩子。 “你还不过来。”语气带了点催促的意味。 苏冬雨驻足回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 “我,我再看她一眼……好不好。” 许久无人居住的旧屋,今夜灯火通明,久违地透出暖意。 曾经的一家三口,如今变成了四人围坐——澄君、花琼薇、管家,还有澄君的继母。饭菜的热气氤氲着玻璃窗,飘不到她的身边。 苏冬雨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身形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透过朦胧的窗玻璃,看着里面那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那四个熟悉的身影言笑晏晏。 (都在啊……) (这样……挺好的。) 她下意识抽了抽鼻子,当然闻不到饭菜的香气,舌尖却尝到了一丝咸涩。 啧……怎么还哭上了……真没出息…… 还好她们看不见…… 该走了。 她艰难地移开视线,正要转身融入夜色—— “苏冬雨!”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穿透寂静! 紧接着,一个身影以她完全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冲了过来,张开双臂,将她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冬雨……是你吗?!” 澄君的声音带着颤抖,紧紧搂住她。 这真实的触感和温度,让苏冬雨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真的是澄君! (好你个老妈子……居然骗我眼泪……) 她终于明白,那位大魔女终究是心软了,把她放了回来。 “才……才不是我!”苏冬雨把脸埋在澄君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嘴硬,“你……你再这样……我告你骚扰了!我要报警了!” “喂!那边的狐狸精!” 花琼薇的声音像小炮弹一样从门口炸开,人也跟着冲了过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过来蹭饭就老实点!不要在马路上跟我的人搂搂抱抱卿卿我我!快点!撒手!放开她啦!” 她当然不是来加入拥抱的,而是手脚并用地试图把这两个“黏”在一起的人拆开,像只护食的小猫。 “对救命恩人客气一点行不行?”苏冬雨总算能抬起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鄙夷地看着这只炸毛的“小黑猫”——花琼薇的发色已是健康的乌黑,再也不是当初惹眼的小白猫了,“我可是救了澄君,又救了你耶?懂不懂感恩?” “哈?”花琼薇叉着腰,下巴一扬,“所以呢?” “你——!”苏冬雨被这理直气壮的无赖噎得说不出话。 “好了好了,”管家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笑意,“外面凉,都进来吃饭吧?” “哼!”两声带着别扭的轻哼,倒是异常同步地从苏冬雨和花琼薇鼻子里发出,算是达成了暂时的休战协议。 苏冬雨似有所感,又愣了愣。 她好像也不再是魔女了,也好。 就这样,她很知足了,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你对着澄君傻笑什么呢,真恶心!” “花琼薇,我#你……” 看来以后是有的热闹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