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君双手将找零递给老太太,又麻利地帮她把商品装好,目送老人离开。 她飞快地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终于跳到了那个让她期盼已久的位置! (下班咯!) 一股雀跃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冲上心头,压都压不住。 更衣室里,几个相熟的同事交换着眼神,都感觉澄君最近几天像是换了个人。 能让一个女孩子突然容光焕发、脚步轻快成这样……排除种种可能,答案似乎只剩一个。 “她绝对恋爱了。” 打工达人苏冬雨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视线还牢牢锁定在几步之外的澄君身上。 只见少女手脚麻利,换衣服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唰”地一下就推门出去了,那下班效率,简直是吾辈楷模! 苏冬雨在心里默默给她点了个赞。 “说起来她长得挺清秀的,男朋友应该也不赖吧?”有人小声八卦。 “喂喂,别瞎猜啊,” 另一个同事比较谨慎,“万一人家根本没那回事呢?别乱嚼舌根。” “不——对——喔,” 苏冬雨拖长了调子,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关键信息在这儿——我前几天可亲眼看见了,她跟一个超有气质的人在外头一起逛街呢!” “苏冬雨!交接班半天了还磨蹭什么!” 黄大姐标志性的催促声穿透门板。 “干!黄大妈又催命了!” 苏冬雨懊恼地一拍大腿,“得,回头再说吧!” 说完,她不忘回头再看了一眼澄君离去的方向。 —————— (那位“有气质的人”……确实非常有气质。) 只不过并非男性,而是管家小姐。 那天苏冬雨也只是惊鸿一瞥,转眼就失去了两人的踪影。说到底,澄君不过是帮着管家跑跑腿罢了,哪谈得上什么约会。 而今天困扰澄君的,是另一桩顶天重要的大事—— 花琼薇的生日要到了。(其实还有好些日子) “管家小姐,” 澄君与管家并排走着,“平时……您会给小姐送什么生日礼物呢?” “小姐从来都说,不要礼物。”管家即答。 (还有人类吗……)澄君心里吐槽不断。 “那……蛋糕呢?” 澄君不死心。 “小姐嫌蛋糕口感软趴趴的,说不好吃。” 管家摇了摇头。 (啊这,没有味觉的话……吃什么大概都很奇怪吧……)这次是澄君唐突了,她刚问出口才想起这一点。 澄君想起花琼薇提过,她更喜欢口感分明、或者香气特别的食物。 (那花呢?) 她的思绪飘回那束小雏菊。 (上次送的……应该快枯了吧?) (有没有什么……适合她的东西呢?) 澄君看着街道两边的店铺,目光驱循着,自然也引起了管家小姐的注意,管家小姐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察觉到了澄君心里的小心思。 少女今天听说要跟自己一起出门,答应得相当爽快。原来是打的这般注意。她觉得自己伪装的很好吗? “澄君,我手头还有些事,有事的话手机联系我。” 管家丢下这句话,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走了。 “啊…啊——??” 澄君一脸呆愣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 “唉——” 只好一个人沿着街边边踱步,边苦想。 周围人来人往,人流逐渐密集,澄君在里面糊里糊涂地游着,寻找着灵感。 不知不觉脚步竟停在了那扇熟悉的玻璃橱窗前。 厚厚的玻璃后面,那只雪白的波斯猫依旧慵懒,正用粉红的舌头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前爪的毛发,姿态优雅,它此刻歪头看过来,又显得十分可爱。 澄君看得不由得嘴角翘起。 (呵呵,真的好像她。) 也许是猫瘾犯了,虽然她以前养的是狗。 反正她走进了这家店。 当她看到标牌上的价格后,还是想说,抱歉,要不起。 8000块,开什么玩笑。 本来就是抱着看一看的目的,她也没忘花琼薇不能碰这些小动物。 她忽然瞅见,在不远处的桌上,一盆绿植安静地立在那里,枝叶绿得发亮,葱葱茏茏,透着生命的活力。 (对了,就买个小盆栽吧!) 毕竟,花琼薇才不是那种因为送的礼物便宜就会嫌弃的人。 找到目标的她“告别”了波斯猫,那双与花琼薇极其相似的琥珀色猫瞳,静静映在橱窗玻璃上,目送着窗外的身影。 忽然一道身影小跑向澄君,澄君好像毫无察觉。 “啪”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啊!”澄君被吓得险些跳起来,连忙扭头看,却没看到人,刚把头扭回来,发现人已经在自己面前了。 “苏冬雨!?”澄君又气又好笑。这苏冬雨怎么神出鬼没的,吓死自己了。 “哈哈,抱歉啦,想给你点惊吓。”苏冬雨套着件休闲的米色毛衣,松松垮垮地,却也显得少女风情,下身居然不畏寒地穿着黑色短裙,腿上套着黑袜。 比上班时要好看的多。 “一人出来逛街呀?” “和朋友一起出来的,只是她刚才有事。”澄君回想起头也不回就走的管家,有点无奈。对了,礼物这个事,问问苏冬雨的看法吧。 “苏冬雨。” “嗯嗯嗯?”苏冬雨扑闪着眼睛。 “我想买株小盆栽……” 澄君和苏冬雨边走边交流了起来。 没想到,苏冬雨说得头头是道。澄君听得连连点头觉得什么都有道理。结果仔细往里一探究。 苏冬雨又哑了火。澄君满头黑线。 店里老板看着这两姑娘绕着不大的店内空间转了五六圈,都有些忍不住想问她们到底买不买了。 “唉呀”苏冬雨拍板“说这么多,不如买……” “就买这个吧”澄君眼前忽然一亮。 “这个……”苏冬雨一看,这是一株薄荷。 澄君选它也不为什么,很好养活,味道也挺清新的。她觉得自己选对了,薄荷的味道…好像和她身上的味道也有一点搭。 澄君神游起来,想到偶尔两人凑得近时,能嗅到的少女体香。 苏冬雨撇了撇嘴,像是有点失望,没想到澄君选了这么普通的盆栽。 算啦,澄君开心就好。 “走吧,澄君。” 她看着老板将盆栽包装好,递给了澄君,眼中光芒又一闪。 “这……你这是要送人的?” “嗯~”澄君的语气带上了些轻快的音调。“送好朋友的。” “好…朋…友”苏冬雨咬文嚼字般,就着边上少女的侧颜细细品味了一番,不信。 只是好朋友?那你脸红什么? 两人步行着,随着人流走到了路口,红灯刚跳出来。 苏冬雨轻咦了一声,她反应很快。澄君却慢了很多! 恍惚间,好像世界安静了一瞬。 “澄君!!!快……” 后面的声音听不清,不是苏冬雨没喊出声。 是声音被货车的喇叭鸣笛声盖了过去。 澄君被苏冬雨往后拉,忽然踉跄了一下,失去了平衡,扭头看去。 瞳孔一缩。 不要!!!! ———— 花琼薇今天没有与往常一样渡过悠闲的上午,她决定今天早早完成自己晚上的指标。 她揉着发酸的手腕,虽然疲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眼前这本书……还算有点意思。 尽管从未翻译过,但从贯穿全文的特定日期数字和一些反复出现的、带着强烈个人色彩的词汇来看,这很可能是一本日记。 哪怕最终一无所获… 仅仅是阅读魔女的笔记这一点,足以让她心生愉悦。 那段被人隐藏的历史…就这样活生生的呈现在她面前。 不过要是能和澄君一起分享这份快乐那就更好了。 晚上就跟她一起看吧。 少女唇角挑了挑,又埋头工作了两个小时,终于有些乏力了。 眼皮沉沉地往下坠,视野开始模糊。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顺手捞起旁边椅背上搭着的软绒毯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决定就这样趴在书桌上小憩片刻。 身上柔软的粉色睡衣,加上这条厚实温暖的毛毯,整个人仿佛陷进了一团暖烘烘的云里,意识迅速变得模糊。 毛毯的气息包裹着她……有阳光晒过的干燥温暖,还有一种……淡淡的、熟悉的草本花香。她好像被谁轻轻抱住了。 (等等……这股香味……) (还有这条毯子……昨晚……好像……是盖在澄君身上的啊!!!) “!” 花琼薇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昏沉中惊醒,身体猛地弹直,后背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下一秒才猛地意识到——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她自己。 (……还好……) (可以……悄悄地……再用一会儿……) 她悄悄松了口气,裹得更紧了些。 少女沉沉睡去。 当花琼薇悠悠转醒时,窗外的天色已染上暮蓝。 澄君没有回来。 (居然睡了这么久?)她有些难以置信,(难道是……这条毯子的‘功劳’?) 白发少女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毯子边缘,那点残留的暖意和气息仿佛还缠着她。 “咚咚” 门被敲响了。 花琼薇拉开门。 管家站在门口,风尘仆仆。 花琼薇没见过这么紧张的她,不由得也慌了神。 “小姐,澄君出事了。” —————— 陌生的天花板,耳边是熟悉却刺耳的仪器“滴滴”声,混杂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消毒水气味。 (对了……好像被车撞了……)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一辆货车冲上人行道……自己根本来不及躲开…对了,苏冬雨她…… 她的脑子像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着转着,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糟了!) (刚买的礼物!) 一股浓重的酸涩猝不及防地堵住喉咙。(怎么这么不是时候……) 砰!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力道大得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同病房正休息的人被惊醒,投来诧异又带着恼怒的目光。 “小姐!” 管家带着阻拦意味的声音紧随其后。 “让开!” 花琼薇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她几乎是冲在最前面。 雪白的长发未来得及束起,如失去束缚的绸缎般散乱地飘在身后。 她全然不顾四周投来的异样视线,几步就冲到澄君床边,气息微喘。 “我没事……” “你怎么样?”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陷入沉默。空气凝固了几秒。 “……对不起。”澄君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为什么要道歉,”花琼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却放得很轻,“笨蛋,你真是吓死我了。” 幸好,伤势不算严重,很快便办理了出院。 只是医生和护士强烈建议澄君再做一做检查,被澄君拒绝了,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中离开了医院。 她也问了问医生有没有见到苏冬雨,得知她只是手臂擦伤一点已经被父母带回家后,彻底放心了下来。 “还好苏冬雨拉住了我,不然真是撞个正着了。”澄君还是心有余悸。 花琼薇也嗯了一声,对那个人生起了一点好感。 之后,澄君执意要回一趟事故现场,花琼薇跟在一旁。 当看到那片狼藉——扭曲的护栏、散落的碎片、地面上刺眼的刹车痕,甚至还有好几瘫血迹。 花琼薇的心猛地揪紧,后怕如冰冷的潮水涌上。 (她只受了这点轻伤……真是万幸……这样的程度,很快就能在电视和报道上看到了。) 现场已经被保护了起来,澄君却走向了一旁,她根据当时的站位,猜测东西应该落在这里了。 “找到了!” 澄君的声音在狼藉中响起,带着失而复得的惊喜。 “什么?”花琼薇循声望去。 澄君小心翼翼地从一堆杂物下捧出一个被挤压得严重变形的包装盒。 盒子里,那株薄荷竟奇迹般地还稳稳立在小小的盆土中!只是承载它的透明盆底碎裂了,水早已漏光。 “还好……根和土还在……” 澄君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庆幸的笑容,将它递向花琼薇,“送给你,琼薇。” 话音未落,带着少女清甜气息的温热身体便扑入了怀中! “你是不是傻……我不要这礼物,你不要吓我就行。” 花琼薇将脸埋在澄君颈窝,声音闷闷地传出,身体带着细微却无法完全掩饰的轻颤。 “呃…”少女的温热和香气让澄君乱了套,这温馨的一幕,在过往行人的眼中,却只当是少女之间的深厚情谊的体现,对澄君来说,她才是收到了礼物的那一方。 “那这个礼物…” “给我……”嘴上弱弱的,花琼薇却是一把接了过去。 管家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两人。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猜测,如同尘埃落定般,坐实了。 (小姐她……是真的喜欢澄君啊。) ———————— (小姐……希望你不会后悔吧。) 管家不确定这是否是件好事。 但她深知,小姐骨子里是惧怕孤独的。自己终究难以给予她想要的温暖。 小姐待人总是谨慎,一旦感到距离太近,便会像受惊的猫,倏然躲开,或是弓起脊背炸起毛,发出低低的哈声。 澄君在最巧的时间,以如此脆弱的状态撞入了小姐的世界中。 白色小猫用爪子轻拨,鼻尖细嗅,确认了闯来的这位不速之客对自己无害,逐渐展现自己的柔软,而澄君也感受到了小姐的温暖。 可是,再怎么说,小姐有魔女病,爱与被爱都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啪嗒”打火机点燃了纸张,丢入了炉内。 她正在烧书,这本书正是小姐苦苦寻求的。 但是出于某些原因,她必须亲手毁掉它。 管家的眼中没有感情,炉内,灰烬飘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