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时,陈默的黑色路虎揽胜已经驶上了通往老家方向的高速公路。 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渐渐退后,在后视镜里缩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江州——长江中游的省会,二线城市中拔尖的存在,八百万人口在这里生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陈默的项目经理生涯在这里度过,离婚在这里发生,也在这里,他得到了系统,重启了人生。 锦绣天成、西山艺术区、华鑫银行总部、市一院……这些地标建筑如今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四个小时车程之外,才是他真正的根。 车子驶离主城区,穿过环线,窗外的景观逐渐变化,母亲住的地方叫青阳县,隶属江州市,却在行政区域的最边缘,紧邻邻省。 说是县城,其实更像一个放大的镇子。 青阳河穿城而过,老城区还保留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貌,红砖楼房,狭窄的街道,街边是各种小店。 新城区近几年才开发,有了商场和住宅小区,但人气始终不旺。 父亲陈启邦——或者说陈建国,当年带着母亲李秀兰私奔到这里,用积蓄买了农机厂家属院的一套房,一住就是三十年。 父亲去世后,母亲舍不得离开,说这里有父亲的味道。 陈默对这条路太熟了,大学在江州读,工作后每周回来,离婚后更是常回——那时母亲总担心他想不开。 如今再走这条路,心境已然不同。 中午时分,车子驶下高速。熟悉的街景扑面而来——十字路口那家永远排队的烧饼店。空气里飘着油炸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河水腥味。 陈默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西山脚下的“云栖山庄”。 别墅区入口很气派,但里面有点冷清。 他买的那栋三层独栋已经完成过户,开发商安排的园艺公司正在前院铺草坪。 保安认得他的车,敬礼放行。 陈默把车停在新家门口,下车看了看。 房子是中式风格,白墙灰瓦,院子很大,足够母亲种花种菜。 只是此刻空空荡荡,少了人气。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母亲:“妈,别墅弄好了,什么时候搬过来?” 几分钟后,母亲回复:“不急不急,老房子住惯了。你到了?快回家,妈炖了鸡汤!” 陈默笑了笑,上车往老城区开。 农机厂家属院是典型的单位宿舍,六层楼,没电梯。 陈默家在3栋2单元301,一套七十平米的两居室。 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墙壁被孩子们的涂鸦占据,但很干净——母亲每天都会打扫。 门虚掩着,鸡汤的香味飘出来。陈默推门进去,母亲正在厨房忙碌,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 “默默回来了!”母亲回头,脸上笑开了花,“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家里还是老样子。唯一的新东西是角落里那台双开门冰箱——陈默上次回来时买的。 午饭很简单但丰盛:土鸡汤、红烧鱼、炒青菜,还有母亲自己腌的咸菜。陈默吃了两碗饭,母亲不停给他夹菜。 “别墅我看过了,真好。”母亲边吃边说,“就是太大了,我一个人住害怕。” “请个保姆,再养条狗。”等国过我努力带一推儿媳妇回来,陈默说, “你就吹吧。”母亲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王姨昨天又来了,说有个姑娘,在县中学当老师,二十六岁,长得可水灵了!你要不要见见?” 陈默哭笑不得:“妈,我不是说了吗,有在接触的。” “多接触几个怎么了?”母亲瞪他,“你都三十几了,再不抓紧,好姑娘都被挑光了!”而且我想抱孙子。 “好好好,您安排。”陈默妥协,其实他是想告诉母亲自己已经有4个怀孕的女人了,但是他钱还没有赚够,而且他知道,在母亲眼里,他永远是需要操心的儿子,跟有多少钱无关。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陈默站在阳台上抽烟。 从这里能看到半个青阳县——老旧的楼房,蜿蜒的青阳河,远处连绵的青山。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有记忆。 小学时在河边抓鱼,中学时在球场打球,高中时和初恋在桥头偷偷牵手……后来去江州读书、工作、结婚、离婚,每次回来,都觉得这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旧。 但现在再看,却有种不一样的感受。 这里的节奏很慢,人们关心的是今天菜价多少,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邻居又拌了什么嘴。 没有江州那种无处不在的焦虑和竞争。 手机来了条短信,是周雅婷的信息:主人,本周资产报告已发您邮箱。 陈默一条条回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阳台下的街道上,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下棋,孩子们追逐打闹,自行车铃叮叮作响。 两个世界,在此刻交汇。 母亲洗好碗出来,擦着手:“下午有事吗?陪妈去趟超市吧,买点东西。” “好。” 去超市的路上,母亲挽着他的手臂,像小时候一样。 街坊邻居见了,都打招呼:“李阿姨,儿子回来啦?” “陈默又长帅了!” “在江州发财了吧?”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一一回应。陈默礼貌地点头,心里却想,如果他们知道他现在的生活,知道那几个怀孕的女人,会是什么表情。 “妈,”他开口,“下周我让司机来接您,去江州住几天?我带您做个体检,再逛逛。” 母亲犹豫:“你那么忙……” “再忙也有时间陪您。”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好。” 买完东西回家,已是傍晚。陈默帮母亲把东西拎上楼,又检查了家里的水电煤气。 “晚上在家住吗?”母亲问,眼里有期待。 “住。”陈默点头,“明天早上再走。” 母亲高兴地去铺床了。 陈默走到父亲的照片前,点了三支香。 照片里的父亲很年轻,穿着中山装,笑容温和。 如果父亲还在,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会说什么? 会骂他荒唐吗?还是会理解他的选择? 没有答案。 晚饭后,陈默陪母亲看电视。 地方台的新闻正在报道青阳县的经济发展,画面里是新建的工业园区和招商引资的签约仪式。 母亲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评论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