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昨日黄昏的记忆,是一幅混杂着超现实主义色彩的噩梦拼图。 当那个顶着鸽子脑袋、身穿爆衣西装的肌肉绅士——也就是男爵,将我以“公主抱”的姿势挟持在怀中,飞跃了大半个城市时,我的灵魂就已经有一半从嘴里飘走了。 高空的寒风像砂纸一样打磨着脸颊,而紧贴着我侧脸的,是男爵那两块硬得像花岗岩一样的胸大肌。 那种被雄性荷尔蒙物理碾压的窒息感,直到我被扔回学校后巷的阴影里,依旧残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我拖着仿佛被压路机反复碾过的身体,如幽灵般混入了刚刚解除警报、惊魂未定的人潮中。 万幸,在一片名为“劫后余生”的混乱嘈杂中,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边缘人的短暂消失。 在操场的角落,我找到了他们。 “樱……” 看到我的一瞬间,藤原良志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此时的我,依旧维持着“伪装成樱”的状态。 那头及腰的黑色假发早已凌乱不堪,被汗水黏在脸侧。 原本洁白的水手服上满是褶皱和灰尘,甚至领口处还挂着几根金色的猫毛。 良志看着我,那种眼神与其说是困惑,不如说是世界观受到冲击后的呆滞。 而站在他身旁的,是真正的“樱”。 也就是此刻正穿着我的男生制服、顶着我那张阴沉脸的妹妹。 她看向我的目光里,没有平日里的轻蔑,却多了一丝让我背脊发凉的深究。 那是某种正在重新评估“玩具”价值的眼神。 虽然气氛诡异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但我们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那个时候的我天真地以为,这只是巨龙袭击后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只要睡一觉,世界就会恢复成那个虽然无聊但至少安全的模样。 直到第二天中午,现实的报应,如期而至。 …… 午休时间的教室,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混合了炸猪排、陈旧木地板和廉价止汗剂的味道。 我缩在教室最角落的座位上。 我来说,这里只是方便在这个喧闹世界中隐身的避难所。 手里拿着一块便利店打折的炒面面包,我机械地咀嚼着。 干涩的面包皮摩擦着食道,那种粗糙的吞咽感,就像我此刻干枯的内心。 昨天的战斗彻底榨干了我的体力,而“变身魔法少女”带来的精神羞耻,则像是核辐射一样在体内持续衰变。 加上手机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两位“魔法少女前辈”的联系方式…… 现在的我,只想把自己缩成一个单细胞生物,在这个世界的角落里安静地发霉、腐烂。 然而,世界并不打算放过我。 哒、哒、哒。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绝不是普通的走路声。 鞋跟敲击地面的脆响,急促、精准、富有节奏,每一下都像是死神挥舞镰刀时发出的破空声,重重地踩在我的心脏瓣膜上。 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重。 最后,在全班同学无意识的注视下,那脚步声停在了我的教室门口。 哗啦——! 教室的前门被一只纤细的手粗暴地拉开,老旧的滑轨发出了刺耳的悲鸣。 原本像菜市场一样喧闹的教室,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死寂。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门口,随后,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站在那里的,是洞木樱。 此时的我们已经换回了原本的身份。 逆光之中,她身姿挺拔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笔挺的制服没有一丝褶皱,左臂上那个鲜红色的【风纪委员】袖章,在阳光下红得刺眼,仿佛在滴血。 如果不看那一身几乎具象化的黑色气场,她美得简直像一幅画。 但作为她的双胞胎哥哥,我的生物本能警报正在疯狂尖叫。 那是足以让方圆五米内生物绝灭的极寒低压。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 那一头如墨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 视线如同红外制导激光,穿过层层人群,精准地锁定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那是猎人看着落网猎物的眼神。 那是暴君看着死刑犯的眼神。 那是妹妹看着垃圾的眼神。 “咕嘟。” 我嘴里那半块还没来得及咽下的炒面面包,瞬间化作了速干水泥,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樱没有踏入教室半步。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对着我,轻轻勾了勾食指。 然后,转身,离去。 虽然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但我却如同中了读心术一般,读懂了那个背影留下的最后通牒: 【跟上来,或者,死在这里。】 我艰难地吞下那块“水泥”,在全班同学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的注视下,面如死灰地站起了身。 啊,我死定了……。 …… 午后的阳光透过满是积灰的磨砂玻璃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迟缓而沉重地切割着楼梯间凝滞的空气。 尘埃在浑浊的光束中无声翻涌,宛如溺死在深海中的浮游生物。 这里是通往顶楼的一处废弃楼梯间,是校舍的盲肠,也是平日里绝不会有人踏足的死角。 此刻,这片狭窄的空间却被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填满。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我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五脏六腑都随着震动颤抖了一下。 还没等我喊痛,一只纤细却充满爆发力的手掌已经撑在了我的耳边,彻底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教科书级别的“壁咚”。 啊……又是这样…… 如果对方是个金发帅哥,或者是普通的可爱妹妹,这或许是让人心跳加速的场景。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散发着黑紫色怨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柴刀的生物,我只有一种被霸王龙逼进死胡同的小仓鼠般的绝望。 “哥哥……” 樱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耳边吹过的冷风,却带着一种甜腻而危险的颤音,像是裹着糖霜的砒霜。 因为极度的怒意,她周身的空气仿佛都扭曲了。 几缕黑发垂落在我的脸颊上,痒痒的,却让我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现在的她,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个不仅成绩优异、还举止得体的大和抚子形象? 那双原本如黑曜石般清澈的瞳孔,此刻完全失去了高光,化作了一片混沌的泥沼。 在那片深渊里,我只看到了自己苍白的倒影。 “你能不能告诉我……” 她缓缓逼近,鼻尖几乎要触碰到我的鼻尖。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却让我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昨天……你顶着我的脸,用我的身体……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那、那个……樱?”我试图把身体缩得更小一点,恨不得能融入墙壁里的缝隙。 “今天早上,我一进校门……” 樱并没有理会我的求饶,她的语速很慢,却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 “鞋柜里塞满了情书!还全是女生的!她们尖叫着围着我,叫我‘姐姐大人’,问我能不能再展示一次那个‘帅气的眼神’!甚至让本小姐对那些石子一样的雌性生物露出微笑?!” 她的手掌在墙壁上缓缓收紧,指甲刮擦着石灰墙皮,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这也就罢了……最离谱的是那群三年级的男生!” 樱的表情扭曲了,那是一种混合了羞耻、愤怒,以及对自己专属所有物失控的焦躁。 “为什么会有男生红着脸跑过来,跪在地上请求我——‘请务必再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踩我一脚’?!啊?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凑近,那张精致的脸庞在我眼前放大,眼底闪烁着崩坏的光芒。 “我的完美形象……还有那群像苍蝇一样恶心的家伙……全都是因为你……” 这是对自己精心维护的冰山美人的完美形象被涂抹上奇怪色彩的愤怒。 更是一种对自己专属的玩具——也就是“我”——竟然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散发魅力的暴怒。 “我……我只是……” 我眼神游离,试图将视线瞥向一旁满是灰尘的窗台,以此逃避那两道灼人的视线。 然而下一秒,下颚传来的剧痛打断了我的逃避。 樱那冰凉的手指死死捏住了我的下巴,强硬地将我的脸掰了回来,强迫我直视她那双此时已经完全“坏掉”的眼睛。 “看着我。” 她的命令不容置疑。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在这生锈阳光的切割下,哥哥,和妹妹的身份仿佛发生了倒错。 她是位于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而我只是一个瑟瑟发抖、等待被吞噬的猎物。 我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了她白皙的手背上。 在极度的恐惧,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压迫下。 我的理智终于断线。 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用细若蚊呐的声音,挤出了最后的遗言: “对、对不起……我昨天……稍微有点……得意忘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