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短短几秒,也许已经漫长得如同过完了一个世纪。 世界仿佛是过曝的照片,在我眼前逐渐褪去那层惨白的滤镜,重新填入了色彩与声音。 首先回归的是痛觉。 肺部像是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木炭,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灼烧般的剧痛。 身上那件原本繁复华丽的洛丽塔战裙,此刻大概已经破败得像块抹布了吧? 紧接着是那种令人绝望的空虚感。 不仅仅是体力,连同压榨到极限的魔力、肾上腺素,都在刚才那一击中被彻底掏空。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灌了铅。 “唔……” 膝盖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我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并没有预想中摔在碎石上的疼痛。 背部陷入了一片不可思议的柔软之中,两股带着不同体温、却同样温暖的触感接住了我。 鼻尖嗅到的不再是刺鼻的硫磺味,而是混合着血腥味却依然好闻的、属于少女的馨香。 “好厉害……你真的……好厉害……” 耳边传来了带着哭腔的呢喃。 【冰蓝水晶】那原本总是维持着高冷声线的嗓音,此刻却颤抖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她全然不顾自己那件名贵的礼服已经破烂不堪,也不顾伤口的疼痛,只是紧紧地、像是要确认我存在一般抱住我的左肩。 “骗人的吧……这真的是新人吗?” 另一边,【黄铜石】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用沾满灰尘的脸颊蹭着我的手臂。 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前辈的架子,满满的都是看着神明般的敬畏与崇拜。 “那种怪物级别的魔力输出……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构造啊?!” 我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像是生锈齿轮摩擦的声音。 我想解释。 我想说“我只是单纯怕死怕得要命”,我想说“刚才那是吓得手滑了”。 但连动一动舌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皮好重。好困。 好想回家……好想钻进被子里…… 就在我准备顺从本能,闭上眼睛昏过去逃避这社死现实的瞬间—— 呼——!! 一阵突兀的狂风,极其粗暴地撕裂了漫天的浓烟与尘埃。 在那被超高温玻璃化的巨大陨石坑对面。 那个理应倒下、理应粉身碎骨的黑色身影,依旧屹立在那里。 “……哎?”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原本即将断片的意识像是被泼了一桶冰水,瞬间清醒——或者是被吓醒了。 那头龙……居然还在?! 虽然它现在的样子凄惨无比,半个身子都在流淌着黑色的血液,左翼扭曲折断,身上的鳞片也大面积剥落。 但,它没有倒下。 “咔嚓、咔嚓……” 一种令人牙酸的剥离声响起。 巨龙脸上覆盖的那层厚重的黑泥与碎裂的甲壳,开始像干裂的墙皮一样大块大块地脱落。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某种东西锁定了。 透过升腾的热气,一双猩红色的竖瞳,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死死地盯着我。 紧接着,异变发生了。 “吼……呜……” 那不再是痛苦的哀嚎,而是一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舒畅低吟。 只见那原本禁锢在它胸口、早已锈迹斑斑的粗大锁链,在刚才的魔力洪流冲刷下彻底崩断,化作铁锈随风飘散。 它像是破茧重生的蝴蝶,又像是刚刚睡醒的猛兽,在这片废墟之上,大大地伸展了一下那残破却依然充满力量的躯体。 随着它的动作,那些如同污泥般的表层伪装彻底崩塌。 露出来的,是崭新的、散发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甲壳。 那不是怪兽的皮,那是宛如黑曜石般深邃、华丽,却又散发着极致危险气息的天然铠甲。 流线型的身躯,锋利的四足,展开的双翼遮蔽了残阳。 如果说刚才的它是一头狂暴的野兽,那么现在的它,就是一尊被精心雕琢的、名为“毁灭”的艺术品。 那种压迫感……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 简直就像是游戏里好不容易把BOSS血条打空,结果它仰天长啸,开启了满血满状态的第二阶段! “呀啊——!!” “那是……什么啊……” 抱着我的两名少女发出了绝望的悲鸣。本能的恐惧让她们将我抱得更紧,指甲甚至深深陷入了我的肉里,仿佛我是这末日风暴中唯一的避风港。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 我已经一滴魔力都没有了,现在的我,就是一块摆在案板上、包装精美的鲜肉。 但我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变成了某种僵硬的“冷静”。 我全身僵硬地靠在前辈们怀里,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皮。 既然动不了,既然要死了…… 那我至少要死得有尊严一点! 我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强撑着眼皮,死死地、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要杀就快点!别以为我会求饶! 然而。 预想中的龙息并没有到来。 那头焕然一新的黑曜石巨龙,并没有喷吐火焰,也没有扑过来将我们撕碎。 它只是缓缓低下那颗狰狞而高贵的头颅,从滚滚烟尘中探出身体。 “啾!!” “喵呜!!” 三只小小的使魔虽然吓得瑟瑟发抖,毛都炸了起来,却依然勇敢地挡在了我们面前。 但巨龙直接无视了它们。 它的视线像是拥有实体一般,穿过了使魔,穿过了瑟瑟发抖的前辈们,精准且唯一地,停留在我的身上。 然后,它微微张开了嘴。 并没有发出咆哮。 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壳深处板块摩擦产生的震动声。 那声音没有经过空气的传播,而是直接粗暴地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带着一种古老、沧桑,却又充满威严的压迫感。 『……你叫什么名字,光的战士。』 诶? 时间仿佛再次被冻结了。 无论是正在尖叫闭眼的少女,还是准备殊死一搏的使魔,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眼泪还挂在冰蓝水晶的眼角,黄铜石的嘴巴张成了O型。 大家的脑子里此刻只剩下同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它……在说话? 异界兽……居然会说话?! 这完全超出了教科书的范围啊!这绝对是超纲题吧! 见我没有回答,巨龙那巨大的鼻孔喷出一股灼热的白气,似乎有些不耐烦。 但那双猩红的竖瞳中,原本的杀戮欲望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者对强者的……审视? 甚至还有一丝……愉悦? 『吾在问你,汝之名。』 那种直击灵魂的压力让我几乎窒息。 如果不回答……会被杀掉。 在这种生物本能的驱使下,我颤颤巍巍地动了动嘴唇,用那种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了那个让我羞耻无比的代号: “……白……星。” 『白星……吗。』 巨龙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这两个音节刻入它的灵魂回路之中。 『是吗。吾记住了。』 巨龙缓缓直起身体,原本残破的翅膀在黑光的流转下竟然开始缓慢愈合。 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神中不再是看蝼蚁的轻蔑,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邃。 『感谢你替吾解开了这恼人的封印……那污秽的枷锁,困扰吾太久了。』 它像是个优雅的绅士般,微微颔首。 『吾乃“法芙娜(Fafnir)”虽然很想立刻品尝汝之血肉,但现在的你,太过孱弱……就像一枚干瘪的果实。』 『下次再见面时,希望你能带来更多的愉悦……期待你的成长,白星。』 说完,诡异而壮观的一幕发生了。 巨龙那庞大的黑曜石身躯并没有起飞,而是开始迅速“融化”。 它化作了纯粹的、粘稠的漆黑流体,在地面上流淌、汇聚。 紧接着,空间像是一张脆弱的白纸被无形的大手肆意揉皱,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空间裂缝凭空撕裂开来。 那漆黑的流体如归巢的蜂群,化作一道巨大的旋涡,呼啸着被吸入那裂缝之中。 眨眼之间。 那足以毁灭城市的巨大威胁,那个刚才还让我们绝望的上位种,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那个还冒着热气的巨大深坑,以及一脸茫然、世界观彻底崩塌的我们,在风中凌乱。 阳光重新洒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远处警笛声在凄厉地回荡。 “……哈?” 过了许久,我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了这一生中最困惑、最呆滞的一个单音节。 这算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啊? 感谢我?因为我打了它一顿所以感谢我?这龙是抖M吗? 还有那个“下次再见”是什么鬼? 这难道是放学后不良少年的约架宣言吗?! “我一点都不想再见到你啊!!!” 我在心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然后两眼一翻,这次是真的彻底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