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慵懒,透过体育馆高处的排气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了数道布满尘埃的光柱。 市里的合唱比赛,就在这个充满了地板蜡味道和青春汗水气息的巨大笼子里拉开了帷幕。 虽说是比赛,但对于大多数没有课的学生而言,这里不过是个可以合法逃避酷暑、顺便对台上女生品头论足的纳凉场所。 观众席的一角,那个顶着“洞木光”外壳的少女——樱,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折叠椅上。 她单手撑着脸颊,那张原本属于我的、总是带着阴郁气息的脸,此刻却因为极度的不爽而鼓起了腮帮子,透出一股违和的可爱感。 身旁的藤原良志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节目单,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死党”正处于低气压中心。 樱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在舞台上,而是盯着手中那漆黑的手机屏幕。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中午食堂里那群像苍蝇一样围着我转的女生。 『我的东西……明明是我的东西……』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精心调教、只有自己知道怎么把玩的私密玩具,突然被放在了橱窗里,任由那些不知廉耻的路人用视线去舔舐、去意淫。 胸口像是被堵了一团浸满了醋意与黑泥的棉花,闷得发慌。 她原本期待着看哥哥在台上出丑,以此来抚平内心的焦躁,期待着那个废柴哥哥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最后哭着扑进自己怀里的画面。 舞台的最前排,坐着来自各校的校长和评委。 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我们就读的藤之森学园的校长。 在那排排坐的中年发福男士中,他那颗保养得油光锃亮的地中海秃头,在聚光灯的反射下,宛如一颗功率全开的白炽灯泡,散发着某种滑稽而耀眼的威严。 “接下来,请欣赏私立藤之森学园代表队的演唱。” 随着报幕员的声音落下,巨大的天鹅绒幕布缓缓拉开。 聚光灯瞬间聚焦。 那一刻,原本有些嘈杂的体育馆,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站在舞台中央的五名少女,仿佛是上帝精心雕琢的手办。 我们的校长虽然发型令人遗憾,但在审美上却有着令人发指的执着——这支临时拼凑的合唱团,完全是按照“颜值即正义”的标准选拔出来的。 而站在正中央C位的,正是目前由我——洞木光所扮演的“洞木樱”。 强烈的白光打在脸上,视野一片在此刻化为惨白。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手术台上的青蛙,无处遁形。 我们五人都穿着女款的校服,凸显出学生的青春活力 “呼……” 我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 手心里全是冷汗,紧紧的握着裙摆。 这支队伍简直就是灾难的集合体。 除了一名是音乐社团的半专业级,其他三个全是只会对着MV哼哼的卡拉OK水平。 而我?更是一个只会自己哼哼一些动漫歌曲,连五线谱都认不全的死宅。 『没关系的,废物哥哥。』 昨晚樱那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你只需要站在那里,当一个绝美的花瓶。嘴巴张开,跟着录音对口型就好。这么简单的事情就算是像哥哥这样的废物也能做到。』 只要对口型就好。 我不断地在心里默念着这句咒语,试图让僵硬的面部肌肉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舞台侧面的音箱阴影里,一只通体雪白、只有我能看见的奇怪生物正鬼鬼祟祟地探出了头。 艾米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名为“搞事”的兴奋光芒。 它举着那台具现化出来的相机,为了寻找一个能拍到我裙底或者绝对领域的绅士机位,正撅着屁股慢慢向前挪动。 “再低一点……再侧一点……嘿嘿,这种羞涩僵硬的表情简直是极品……” 它太过于专注了。 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那根粗黑的音频连接线。 ——啪。 那只毛茸茸的小爪子,轻轻地、却是致命地勾到了那根线。 “吱——!!!!”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高频啸叫声,毫无征兆地在体育馆内炸响。 那声音如同指甲用力刮过黑板的放大版,瞬间引起了全场人的生理性不适。 前排的校长们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尤其是我们那位光头校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波攻击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头顶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紧接着。 噗。 一声沉闷的电流切断声。 世界安静了。 伴奏带戛然而止。麦克风失去了信号。 原本应该流淌出优美前奏的音箱,此刻像是一具死去的尸体,沉默得令人窒息。 死一般的寂静。 上百双眼睛,带着错愕、疑惑、甚至是一丝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聚焦在舞台上这五个不知所措的少女们的身上。 完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伴奏?没有假唱?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我们要怎么办?清唱吗?别开玩笑了!凭我们这群乌合之众? 观众席上。 原本兴致缺缺的樱,看到这一幕后,并没有露出笑容。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双死鱼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结束了啊……』 她想看的,是哥哥在完美的伪装下那摇摇欲坠的羞耻心,是那种处于崩溃边缘却不得不强颜欢笑的扭曲美感。 而不是这种因为技术故障而导致的、毫无美感的演出事故。 这种尴尬的冷场,只会让人觉得无聊。 “走吧,良志。” 樱冷淡地说着,准备起身离开。她不想看到哥哥那副像傻瓜一样呆站在台上的蠢样,那会让她觉得自己的品味受到了侮辱。 然而。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 “Ah……” 一声极其轻微、却拥有着不可思议穿透力的叹息,通过空气的震动,精准地捕捉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樱猛地回过头。 瞳孔在瞬间收缩。 聚光灯下。 原本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樱(我)”,此刻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被逼到了绝境,那份不想让樱的名字蒙羞、不想让这所学校失望的决绝,化作了某种超越物理法则的力量。 我向前迈出了一步。 微微侧过头,对着旁边早已看呆了的音乐老师兼钢琴手,投去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如同深潭般平静、却又包容万物的温柔。 『请帮我们伴奏吧。』 老师意会乐了我的眼神,她迅速来到钢琴边,颤抖着双手,按下了琴键。 清脆的琴音如同珠玉落盘,划破了死寂的空气。 虽然现在只有钢琴伴奏,那不足的就用灵魂来填补吧。 要是平时的我,现在一定已经自暴自弃的下台了。 但我现在是在假扮樱,为了不让我的妹妹在众人面前出丑,我要拼尽全力。 “巍巍藤之森,沐浴晨光中……” 当我张开嘴的那一刻。 那樱所不曾拥有的,属于我的声线,因为我的灵魂激荡而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那不再是普通的少女嗓音。 那是一种……仿佛从云端垂下的蛛丝,纤细、透明,却坚韧得足以钓起沉沦在深渊中的灵魂。 那声音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带着一种名为“神性”的悲悯与圣洁。 明明没有麦克风的扩音,但这清唱的歌声却像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响起。 它温柔地抚摸过每一个人的听觉神经,让原本躁动不安的体育馆瞬间陷入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死寂——那是被震撼到失语的静默。 那不是技巧。 那是纯粹的情感共鸣。 我闭上眼睛,忘记了台下的视线,忘记了身上的女装,忘记了性别的错位。 此时此刻,我只是单纯地想要把这首歌唱完。 我的喉结随着音符轻轻颤动,修长的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脆弱美感。 受到我的感染,身后的四名女生也像是从梦中惊醒。 她们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技巧,只是本能地跟随着那个领唱的声音,张开了嘴。 虽然有些生涩,虽然不够完美,但在那道如同天籁般的主旋律引领下,五个人的声音竟然奇迹般地融合在了一起,化作了一股名为“青春”的暖流。 观众席上。 樱的手指死死地抓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她呆呆地看着台上那个发光的身影。 那部昂贵的智能手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少女无力的指尖滑落。 “啪嗒”。 屏幕撞击地面的脆响,瞬间被淹没在如海啸般汹涌的掌声与欢呼声中,正如我此刻那微弱的存在感,被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偶像”彻底吞噬。 樱——此刻顶着这副属于我的、阴沉且毫无生气的男性躯壳,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她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带着对世俗不屑的死鱼眼,此刻正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瞪大到了极限,瞳孔剧烈地颤抖着,倒映出舞台中央那个被聚光灯宠爱的身影。 那是她的身姿。 那是她的衣服。 那甚至是她平时用来伪装“完美优等生”的虚假笑容。 但是……那个灵魂,绝对不是她。 那是哥哥。 那个平日里连在便利店买东西都要压低帽檐、跟陌生人对视超过三秒就会胃痛、活得像是一株阴干植物般的废柴哥哥。 『骗人的吧……』 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在她的剧本里,此刻的哥哥应该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绵羊,在聚光灯下瑟瑟发抖,面色惨白,甚至因为过度紧张而当众出丑,变成全校的笑柄。 然后,被世界抛弃的他,只能哭着跑回她的身边,跪在她的脚下,祈求她的庇护。 可现在……这是什么? 那种仿佛能洗涤灵魂的圣洁感是什么? 那种让全场数百人都为之屏息、为之疯狂的吸引力又是什么? 此时此刻的哥哥,美得令人战栗。 汗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落,在聚光灯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泽。那因缺氧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在逆光中显得湿润而坚定的眼眸…… 他就像是一位误入凡尘的大天使,只要轻轻扇动翅膀,就会飞向那个樱永远也无法触及的高空。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丧失”的巨大恐慌,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樱的心脏。 『不要……』 『不要变得这么耀眼……求求你,变回那个废物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怎么把你关起来?我还怎么把你变成只属于我的东西?』 樱的指甲深深地扣进了前排座椅的靠背,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甚至划破了人造皮革的表面。 她的眼神逐渐从震惊转为一种浑浊的、近乎病态的执着。 如果光芒会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那我就把这光芒掐灭。 如果翅膀会带你飞向天空…… 那我就亲手折断它。 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 我缓缓睁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带着缺氧后的潮红。 台下一片寂静。 就在我以为搞砸了的时候。 哗——!!! 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海啸般爆发,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屋顶。 就连那位光头校长也激动地站了起来,那颗光头在灯光下闪烁着感动的泪光,拼命地鼓着掌。 圆头皮鞋的鞋跟似乎在发烫,脚趾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传来阵阵刺痛。 水手服上衣紧紧地贴在我的后背上,勾勒出我那虽然是男性,却如女生一般纤细而脆弱的脊椎线条。 胸衣的钢圈更是随着急促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勒进肋骨下方的软肉里,带来一种窒息般的束缚感。 我做到了。 无论是为了樱的面子,还是为了这所学校,我守住了这最后的防线。 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想要立刻瘫软在地的冲动,维持着那个优雅的站姿。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穿过刺眼的灯光屏障,急切地在昏暗的观众席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想找到樱。 我想告诉那个总是对我毒舌、总是嫌弃我的妹妹: 『看,哥哥没有搞砸。哥哥这一次,有好好地保护你的名字哦。』 终于,在层层叠叠的人海中,我捕捉到了那个角落。 那个顶着我的脸、却散发着生人勿进气息的少年。 我们的视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喧嚣的人群,即将交汇。 然而。 就在这一秒。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一声足以撕裂耳膜、震碎灵魂的凄厉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这个充满了欢笑与感动的体育馆内炸响。 那声音不是尖锐的火警,也不是短促的地震速报。 那是一种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巨兽咆哮,带着某种令人内脏共振的恐怖频率,瞬间穿透了坚固的混凝土墙壁,直刺每一个人的脑髓。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欢呼声被这一声咆哮硬生生地截断,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惊恐的咯咯声。 体育馆内的应急灯瞬间亮起,原本温馨的暖黄色灯光被一片刺目的、代表着极度危险的血红色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