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样。 因为这样那样无可奈何的理由,我再次披上了这一身如同羞耻心具象化般的蕾丝花边,为了守护这该死的和平而被迫营业。 此时此刻,刺耳的防空警报早已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原本熙熙攘攘的商店街已经完成了紧急疏散,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空旷,和被热浪扭曲的柏油路面。 而霸占了街道中央C位的,是一只全长超过三米的异界兽。 它有着宛如深海变异青蛙般的丑陋躯体,暗绿色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蠕动的、令人作呕的黏液。 每一次沉重的呼吸,它那宽大的鼻孔都会喷吐出带有强烈腐蚀性的酸雾,将周围的路灯杆蚀刻得滋滋作响。 “呱……!!” 伴随着一声浑浊得像是被痰堵住了喉咙般的咆哮,它那条布满细密倒刺的长舌如同出膛的炮弹,撕裂了燥热的空气向我袭来。 “啧。” 我不耐烦地咋舌,声音虽轻,却充满了暴戾。 脚下那双带着可爱小翅膀装饰的红色漆皮鞋猛地踏碎了柏油路面,激起一片碎石。 背后的光翼舒展,魔力在瞬间爆发,推动着我这具娇小得不合常理的身躯化作一道粉色的流光,以毫厘之差闪过了那条湿漉漉、滴着黏液的舌头。 “魔法抗性高……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并不是不能用魔法解决。 只要我愿意,那个名为【星光·湮灭·大轰炸】的术式只要一发,就能把这只青蛙连同整条商业街、甚至半个街区一起蒸发成基本的粒子。 但那样的话,等待我的就不是放学后的快乐游戏时间,而是需要我卖身做苦力还债几辈子的巨额赔偿单。 既然魔法不行…… 那就物理超度吧。 “喝啊啊啊……!” 没有什么咒语,只有单纯的、充满爆发力的呐喊,那是从丹田深处挤出的怒火。 我双手死死紧握那根顶端镶嵌着爱心宝石、看起来像是那种“给三岁小孩玩的廉价塑料玩具”一样的魔法杖。 但我挥舞它的姿态绝不可爱。 借助高速飞行的惯性,腰部发力,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而致命的圆弧,如同投掷铁饼的奥林匹克选手。 咚……!!!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彻街道。 娇弱的美少女与巨大的怪物在半空中交错而过。 那根原本应该用来挥洒星光的法杖,此刻却像是一根灌了铅的精钢狼牙棒,深深地、无情地陷入了怪兽柔软的腹部,直至没入一半。 怪兽那庞大的身躯瞬间弯曲成了虾米状,原本就凸出的眼球更是暴突得快要掉出来。 紧接着,恐怖的冲击波在它体内延迟炸裂,它身后那坚硬的甲壳如同易碎的玻璃般崩碎四散,化作漫天飞舞的残渣。 “结……束了吗?” 我轻盈地落地,蕾丝裙摆刚刚像花瓣一样优雅地飘落,尚未触及地面。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呕……” 那只濒死的青蛙怪兽,似乎是出于生物最后的报复本能,猛地张开大嘴。 一股墨绿色的、散发着剧烈腥臭味的苦水,如同消防栓爆裂般的高压水枪,对着我喷涌而出。 “诶?” 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眼前的画面,那场充满恶意的“雨”便兜头浇下。 我那引以为傲的淡金色长卷发、洁白无瑕的过膝丝袜、还有那身原本一尘不染的粉色洛丽塔裙装……瞬间被那层黏糊糊、散发着恶臭的液体无死角覆盖。 世界,变成了令人绝望的墨绿色。 “……咿……咿呀啊啊啊啊!!!” 几秒钟的死寂后,属于“魔法少女”那被洁癖诅咒的本能,让我发出了足以震碎周围橱窗玻璃的高分贝尖叫。 我带着满身的污秽,甚至忘了使用最基础的【清洁术】,只是本能地、歇斯底里地挥出了带着蕾丝花边手套的右拳。 轰! 没有技巧,全是蛮力。 这一拳并未触碰到实体,仅仅凭借拳风产生的真空空气炮,就将那座三米高的肉山直接轰飞到了半空。 紧接着,残存的魔力被引爆,一朵粉色的蘑菇云在街道上空升起,宣告了战斗的彻底终结。 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呜……好脏……好恶心……呜呜呜……” 我孤零零地站在马路中央,浑身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味。 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在那张精致可爱的脸蛋上流淌,冲刷着脸上的污渍,留下一道道滑稽的泪痕。 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我的自怨自艾。 “光!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穿透了那层隔绝世界的薄膜。 是良志。 那个刚才一直按照我的指示躲在安全屋里的男生,此刻却第一个冲了出来,完全无视了周围可能存在的危险。 “呜呜呜~良志君……” 我下意识地转过那张梨花带泪的小脸。 身体的本能让我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用带着抽泣的、软糯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恶心的委屈声线,呼喊着他的名字。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那双棕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狼狈不堪、浑身散发着异味的我。 但他没有丝毫嫌弃,反而一脸的心疼,眉头紧锁成了川字。 “你受苦了……光……” 他动作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洁白的手帕,有些笨拙地伸向我的脸颊,想要替我擦去那些恶心的黏液。 “别……良志君……我现在很脏……” 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抱着魔法杖猛地向后缩了一寸。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电流窜过的战栗感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那是……羞耻。 是被心上人看到自己这副脏兮兮模样的、属于乙女的羞耻。 “请别看我……良志君……现在的我……一点也不可爱……” 我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脸颊烫得惊人,甚至盖过了那一身黏液带来的不适感。 “傻瓜。” 良志的声音温柔得有些不真实。 “我怎么可能会嫌弃这样的你。真的……辛苦了,光。” 听着这番话,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飙升,脸颊烫得仿佛要烧起来。 此时良志拿着手帕的手终于触碰到了我的脸颊。 他的动作略显笨拙,手指僵硬,擦拭的力道也有点大,甚至弄疼了我娇嫩的皮肤。 但这粗糙的触感,却让我感到无比开心。 我的哭泣停止了。 虽然眼角还挂着些许晶莹的泪光,但我抬起头,迎着夕阳,向着面前的少年露出了一个甜美到有些恍惚的微笑。 “不,我之所以能赢,多亏了亲……” 那个字眼——“亲爱的”,像个调皮的恶魔一样到了嘴边。 “爱”的尾音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我猛地惊醒,剧烈地干咳起来,试图掩盖那几乎脱口而出的亲昵称谓。 嘴角勉强挤出一个僵硬到快要抽筋的笑容,试图把画风掰回正轨。 “咳咳……多亏了良志君……发现了它惧怕物理攻击的弱点……” (并不是哦,那只青蛙无论是魔法抗性还是物理防御力都极高,普通的魔法少女根本奈何不了它。单纯是因为光君的怨念输出实在太变态了,直接无视防御将它秒杀了……) 来自艾米那毫无起伏的、只有我能听见的吐槽声,冷冷地在脑海中飘过。 “别那么谦虚嘛,光。” 良志笑了。 那个笑容爽朗得像正午最灿烂的阳光,毫无阴霾,瞬间驱散了我周身的寒意。 然后,那只温热、宽厚、属于少年的手掌,如同过往千百次那样,极其自然地搭上了我的肩膀。 糟了。 对于此刻身为娇小少女的我而言,他的手掌实在太大了,几乎覆盖了我整个圆润的肩头。 那掌心传来的滚烫体温,透过单薄的蕾丝布料,像烙铁一样,不,像温暖的电流一样,烫在了我的肌肤上,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扑通。 扑通、扑通。 心脏的跳动瞬间加速到了危险的频率,仿佛要撞破胸膛跳到他的手心里。 “真正保护了大家的,是你啊,光。”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惹人怜爱的少女,眼神真挚而热烈,仿佛在注视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这一刻,周围嘈杂的警报声似乎消失了。 我的听觉开始模糊,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集中在了左肩那一小块被他触碰的皮肤上。 好热。 好烫。 但是……真的好舒服。 这种被他全心全意注视着的感觉,这种被他肯定、被他赞扬、被他小心翼翼呵护的感觉…… 就像是重新浸泡在温暖的羊水中,意识开始变得朦胧而粘稠。 那个总是阴沉、总是自我厌恶、名为“洞木光”的男性理智,正在这份名为“温柔”的毒药中迅速溶解。 如果是这副身体的话…… 就能一直被他这样温柔地对待吗? 视野暗了下去,我仿佛看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粉色云端,身体轻飘飘的。 只要保持这样……就不需要再去面对那个阴沉、无趣、总是想死的自己了。 保持着魔法少女姿态的我,依然像只被主人抚摸顺毛的猫咪一样,毫无防备地沉浸在良志那宽厚手掌传来的温度中。 “呐,光~”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响起了。 艾米那如同恶魔低语般软糯、甜腻的嗓音,顺着燥热的风,像一条冰冷的小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耳朵。 那个白色的毛绒生物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我的身后,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属于“吉祥物”的、诡异而贪婪的光芒。 “感觉到了吗?这股正在你体内沸腾的、名为‘恋爱’的心动能量……这可是魔法少女最强的力量源泉哦。” 它在诱导我。 那是伊甸园里的蛇,正在向迷途的夏娃递出禁果。 “只要沉浸其中……你就无敌了。” “只要顺从这份渴望……你就再也不用面对那个软弱无能的自己了。” 是啊。 是这样没错。 我那原本清澈如琥珀的瞳孔中,理性的高光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最终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粉色暗芒。如果不仔细看,那仿佛就是瞳孔深处浮现出的两颗病态的爱心。 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上扬。 那不是平日里那个阴沉男生的苦笑,而是一个极其妩媚、充满了占有欲,却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圣女”微笑。 “……就是说,” 我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一丝甜腻到发慌的疯狂。 “只要我一直保持这个样子……我就能获得无限的力量去保护良志君……” 没错,这就是正义。这就是为了守护世界。 “只要我不变回去……我就能一直……一直一直……被良志君这样温柔地注视着……”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炽热,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甜味。 双腿开始发软,但我并不想站稳,反而想要顺势倒进那个怀抱里。 一股灼热的暖流在小腹处盘旋,像是某种名为“爱意”的岩浆正在寻找出口。 找到了。 我终于找到了。 一个可以不用变回去的、完美无缺的、为了世界和平(和私欲)的绝对借口。 我的手,带着蕾丝手套的纤细手指,颤抖着抬起。 想要反过来,紧紧地、死死地握住良志放在我肩上的那只手。 想要把他锁死在我的身边。 然而—— 噗嗤。 就是这种过于亢奋、过于扭曲的期待,像过载的电流一样烧毁了保险丝。 那个名为“理智”的断路器,在大脑彻底变为粉红色的前一秒,强制跳闸了。 …… “哈!哈!哈……咳咳咳!!” 现实的空气像是一记重锤,夹杂着灰尘和尾气,猛地砸进我的肺叶。 世界在一瞬间天旋地转,从粉色的云端重重摔落。 当我再次猛地睁开眼时,视野里不再有那种自带柔光滤镜的恋爱氛围。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布满裂纹的水泥地面,还有几只正在搬运食物残渣的蚂蚁。 我,洞木光,变回了那个刘海遮眼、身材瘦弱、毫无存在感的阴沉高中男生。 此刻的我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四肢像面条一样瘫软,像条刚被从深海捞上岸的死鱼,贪婪地、狼狈地大口喘息。 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落,沿着脸颊滑下,“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瞬间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妈呀!!! 心脏还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每一声都在回放刚才那个瞬间。 那个想法……太恐怖了啊啊啊!!! 如果不是因为刚才那股心动能量过于庞大,导致魔力回路过载,身体触发了自我保护机制自动解除了变身…… 我可能……真的就回不来了! 那个想要永远变成女人、甚至想要把好兄弟据为己有的病娇变态是谁啊?! 是我吗?! 那个有着爱心眼、想要把良志锁起来的家伙真的是我吗?! “光!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 毫不知情的藤原良志立刻蹲在我身边,脸上写满了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担忧。 他那只刚才还让我“神魂颠倒”的大手,现在正轻柔地顺着我的后背,帮我顺气。另一只手迅速递过来一瓶已经拧开盖的矿泉水。 “是不是刚才被那个冲击波伤到了?还是魔力消耗太大了?喂,振作一点啊!别太逞强了啊!” 闭嘴啊! 求求你别再散发你的温柔光波了!你是想要彻底杀了我吗?! 我现在哪还有心思喝水! 这水的每一滴对我来说都是剧毒啊!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刚才那股想要“占有”良志的感官记忆还残留在脑海里,甚至残留在皮肤上,像病毒一样挥之不去。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极其狼狈地扭过头。 身体僵硬地向后挪动,屁股在地上摩擦,根本不敢接触他那双清澈坦荡的棕色眼眸。那里面越是干净,就越是显得我内心的龌龊。 用仍在剧烈颤抖的、因为刚才的尖叫而变得沙哑的嗓音,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求饶: “谢……谢谢你,良志……” 我吞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最后,带着一丝近乎崩溃的哭腔,我吼出了那句发自肺腑的悲鸣: “但算我求你了……请你以后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行吗?!” “……诶?” 良志举着水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那张帅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我是谁?我在哪?我做错了什么?”的极其困惑的单音节表情。 看着他那完全茫然、不知所措的天然呆表情,我绝望地瘫倒在地上,用手捂住了脸。 身体得救了。 没有变成那种奇怪的病娇魔法少女真是太好了。 但我的社会性尊严…… 看着良志那关爱智障般的眼神,我觉得它已经入土为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