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神魂俱灭”四字。 叶澈瞳孔骤缩,周身那刚刚沉寂下去的红尘剑意却仿佛受到了剧烈刺激,不受控制地溢出。 面对这股因极度在意而失控的气息,神算子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稍安勿躁。” 老者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定海神针般的力量,瞬间抚平了四周躁动的剑气,他看着叶澈,沉声道:“那是原本的定数。但在那必死的绝境中,我却窥见了一缕本不该存在的生机。就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强行逆转了因果,硬生生在这漆黑的死局之上,撕开了一道缺口。” 神算子看着叶澈,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仿佛拨开了某种遮蔽天机的迷雾: “这一线生机太过突兀,完全违背了命理推演,当时我心中惊骇,没敢对月无垢泄露半分,只能暗中顺着那缕生机逆流而上,试图寻找破局的源头。” 他缓缓上前一步,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叶澈,声音中带着一丝勘破迷局后的颤栗: “而推演的结果,让我彻底确认了之前的猜想,因为导致苏暮雪命盘发生逆转的那个时间节点,恰恰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我当初感应到你的那个夜晚。” 说到这里,神算子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不容于世的禁忌: “我本欲顺着那个时间节点向上追溯,探寻你的身世来历。可推演的结果却令我心惊,在那之前的数百年内,关于你的因果线,竟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所以,你并非是遵循常理降生,而是违背了所有的因果铁律,凭空且突兀地,直接出现在了这片天地之间。” “直接出现?” 叶澈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驳道:“前辈,这世上没有无源之水,只要是人,就不可能凭空长出来。” 他并非不信神算子的话,只是这结论完全违背了他的基本认知。 看着叶澈困惑的模样,神算子并没有嘲笑他的无知,反而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幽光。 那不仅仅是看晚辈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故人。 “叶澈,孤儿尚有来处,流水亦有源头,但这世间任何一位孤儿,只要他生于此世,便能在当今的天道中寻到血脉的根系,而你不同。” 神算子抬起手,指了指这四周的混沌,语气变得异常沉重。 “并非是你没有父母,而是你的根,似乎并不在这个时代。” 他深深地看了叶澈一眼,仿佛透过这个年轻人的躯壳,嗅到了一股令他感到无比熟悉却又沧桑的气息。 “你身上的因果线在千年前便已断裂,却又在如今重新续上,你就像是一颗被特意留下的火种,避开了中间那漫长的光阴流转,直到如今才破土而出。” 说到这里,他收回视线,负手而立,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正因为你的命数被刻意藏了起来,不属于如今这既定的天道序列,所以你才能无视那些注定的因果死局,成为那个唯一的异类。” 老者转过身,向着叶澈投来极为郑重的眼神,庄重道: “你既不属于这原本的死局,便不受这规则的摆布,叶澈,你便是那个我苦守千年,亦是这九洲众生唯一的变数。” 混沌的暖光并未因这番惊世骇俗的定论而消散,反而变得愈发粘稠,像是一场漫长梦境的尾声。 叶澈沉默了。 他没有因为“救世者”或“变数”这样的宏大名头而感到热血沸腾,相反,在砺心台的历练,让他看过太多悲欢离合,此刻只有一种历尽劫波后的沉静。 他太清楚了。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奇迹。 哪怕是当年街头乞讨得来的一块发霉冷饼,往往都要付出尊严乃至挨打的代价,更何况是这种足以逆改天命的“救世”重担? 命运所有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昂贵的价码。 叶澈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若我不接这份因果,若我此刻转身离去......这世道,会如何?” 神算子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他没有急着回答,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反而浮现出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悲悯。在那漫长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 “天道崩塌,魔劫灭世。九洲亿万生灵,皆化枯骨。” 叶澈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思索良久,还是回答道:“众生太重,晚辈肩膀太窄,怕是扛不起。” 他并非冷血,只是砺心台八重炼狱走过,他太清楚盲目的英雄主义往往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害了自己和身边的人。 没有足够的理由,他不会去赌上一切。 “你确实可以不救苍生。” 神算子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老者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望向了遥远的太清京: “但有个人,你救不救?” 叶澈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谁?” “你的师姐,苏暮雪。” 神算子目光深邃,隔着虚空凝视着那颗摇摇欲坠的命星,藏着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就在刚才,代表着她的那颗星辰......已彻底被污浊的煞气所遮蔽,她已深陷死劫,但比肉身消亡更可怕的,是她正在经历的......灵魂沉沦。” “灵魂沉沦?” 叶澈的呼吸一滞,声音急促:“前辈,师姐她到底怎么了?什么叫......灵魂沉沦?” 神算子并未直接回答,浑浊的老眼中倒映出某种极其残忍的卦象,缓缓道:“有人正试图一点点抽离她的神智,将那身傲骨寸寸碾碎,你若不去......” 他顿了顿,吐出了那个足以击碎叶澈所有防线的词:“她将会只剩下一具被剥夺了尊严与灵魂的......傀儡,直至最后的死亡。” “师姐?!” 叶澈脑海中“嗡”的一声,那份历经劫难修来的沉静瞬间破碎。 他想起了离别时师姐温和的笑容,想起了那个总是站在他身前替他挡风遮雨的身影,想起了那封带着梅花的信笺。 若是连那样的女子都要沦为行尸走肉般的下场...... 他猛地抬头,眼中的犹豫与权衡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的厉色。 叶澈向前一步,眼底的挣扎在这一瞬彻底平息。 “这因果,我接了。” 他看着神算子,那一刻,仿佛第八层的那位镇守,再次站在了这里,昔日他以血肉之躯阻挡滔天洪水,化身血色界碑,今日,他便以这七尺之身,去硬撼这令人绝望的灰暗未来。 “前辈既说我是唯一的变数,那就请告诉我......”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我要怎么做?” 神算子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那是对薪火终于得以传承的释然。 “凝神,守心。” 他迈出一步,枯瘦的指尖骤然亮起一抹刺目的金芒。那光芒古老而神圣,仿佛蕴含着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道韵,将这灰暗的空间瞬间照亮。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随着指尖点落眉心,神算子的声音如洪钟大吕般在叶澈识海中轰然炸响,带着一股洞穿古今的威严: “世人皆困于那四十九份定数之中苦苦挣扎,唯独缺了那遁去的一。” “轰——!” 金光入体,叶澈只觉得识海深处仿佛有一轮烈阳炸开,无数金色的古篆文在虚空中疯狂铺陈,最终汇聚成那部足以逆改天命的无上经文。 《大衍造化经》! “此经不问因果,只夺造化。它无视这世间一切既定的规则与界限,直指大道本源!” 神算子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向叶澈揭示着这卷经文那承载着整个世界最后希望的来历: “昔日魔劫灭世,众生皆陷死局。九洲意志不甘屈从于这注定毁灭的结局,为了打破那既定的命运,耗尽本源向人间投下了这唯一的变数。” “它是残缺,亦是圆满。记住了,叶澈......” 神算子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期许,深深烙印在叶澈的神魂深处: “你便是那遁去的一!” 随着《大衍造化经》的经文在识海中轰然铺开,无数晦涩古奥的金色篆文深深烙印在叶澈的神魂深处与之共鸣,他眉心那处曾因透支砺心台权柄而变得空无一物的部位,此刻再次滚烫起来。 一抹神圣的流光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了一道全新的淡金色印记,宛如天眼初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玄奥。 做完这一切,神算子身上的气息迅速跌落。 他的身躯开始一点点风化。 就像第一层那个在阳光下微笑着离去的老木匠一样,神算子的身体化作了无数细碎温暖的光点,如同被岁月磨去的木屑,在虚空中静静飘散。 “前辈......”叶澈忍着识海的剧痛,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不用担心我。” 神算子摆了摆手,下半身已化作光雨,只剩上半身还在维持着最后的清明。 他目光越过叶澈,望向虚空,眼中尽是解脱:“我苟活千年,只为此刻,如今薪火已传,我也该去见那些老朋友了。” 叶澈强撑着一口气,问出了心底最深的困惑:“前辈,我识海深处那道白莲虚影究竟是什么?还有我的身世......” 神算子目光深邃,指向遥远的东方: “去中州,那里有你身世的全部答案,也有那道莲影的真相。”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沉重: “你要快,因为‘那位’......已经在那里等你很久了,而且她也已被这黑暗笼罩,快要支撑不住了。” 叶澈心中一紧,连那位神秘的存在都身陷黑暗?中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至于其他的,不必多问。” 老者看着叶澈,神情释怀,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宿命般的交接:“临别之际,送你最后一卦。” 随着话音落下,他双目之中神光骤亮,将天机术运转到极致,视线瞬间穿透了叶澈的肉身,径直投向了那条在虚冥中奔涌不息的命运长河。 “让我看看,你这唯一的变数,前路究竟......” 随着目光深入,神算子原本浑浊的眼底,渐渐泛起一丝恍然大悟的光彩,他仿佛在那迷雾重重的未来中,看到了一条足以颠覆天道的辉煌长路。 “原来如此......” 老者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声音里带着满足与赞叹:“原来这才是‘变数’的真意,置之死地而后生,好......甚好。” 他似乎已经心满意足,准备就这样带着这个秘密归于虚无。 然而。 就在他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瞬,那残留的目光似乎不受控制地穿透了那层辉煌的浪花,往长河更深处、更黑暗的渊底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神算子脸上的那抹笑容,瞬间冻结,像是看见了某种完全悖逆了天理的禁忌。 那原本充满希望的未来图景,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浓稠的黑血瞬间浸透。 “不对......” 神算子的声音变了,高人的从容在那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与惊骇。 他死死盯着叶澈,残存的魂体开始剧烈颤抖,仿佛想要从虚无中挣扎着回来,去阻止什么已经发生的事情。 “小心......它是......” 老者的声音急促而嘶哑,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恐惧。他似乎拼尽全力想要喊出后面那个字,想要告诉叶澈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但大限已至。 神算子那仅存的残魂,在吐出这半句残缺警告的瞬间,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魂力,彻底化作了漫天飞扬的尘埃。 光点散尽,归于虚无。 第九层,瞬间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