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告一段落那天,北城正下着连绵不绝的细雨。 周允川加班到很晚,把最后一份报告送到上级桌上。 回到自己的小公寓时,已经快午夜。 他把外套挂在门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刚坐下,门铃就响了。 这个时间,不应该有人来。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从猫眼看了一眼。 走廊里的灯坏了半截,光线忽明忽暗。 在那斑驳的光影里,有一道高大的身影靠在墙上,黑风衣湿了一片,头发还滴着水。 他没戴帽子,左眼下那道疤在昏黄的灯光里格外清楚。 ——韩骁。 周允川的心跳,怪异地漏了一拍。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打开了门。 【你现在很违规。】他第一句这么说。 【我一向很违规。】韩骁回得理所当然。 两人站在门口,雨声在走廊尽头回荡。 【你不该来。】周允川说。 【我知道。】韩骁回答。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把那扇门关上。 雨水顺着韩骁的风衣滴在地板上,积成一小片水渍。 他看起来有点累,却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伤口呢。】周允川问。 【还活着。】韩骁耸了耸肩,【你看。】 他拉开风衣一角,露出里面的黑衬衫,腰侧裹着一圈绷带,已经被新的皮衣遮住大半。 动作太随意,却又像是刻意在示意——他没死,还跑得动。 【医生说,】韩骁说,【以后不要再乱挡子弹。】 【你自己不也挡了。】周允川回。 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雨声敲在窗户上,像是在打拍子。 【你来干什么。】周允川终于问。 【来看看。】韩骁说,【你是不是还在这座城。】 回答得太简单,却足够。 走廊里有邻居的门轻轻开了又关上,有人脚步声远去。 世界像是故意留下这段走廊,只给他们用。 周允川侧开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 韩骁走进去,顺手帮他关上门。 小公寓里不大,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 和那间藏身处不太一样,却同样简单。 【你住得挺干净。】韩骁打量了一圈。 【反正你也不会在乎。】周允川说。 【我会在乎。】韩骁走近两步,【我会在乎你住哪里,会不会被人暗算,有没有好好睡觉。】 这种话如果出自任何别人口中,可能会被当成玩笑。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真诚。 周允川没有反驳。 他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帘完全拉上。 雨滴在玻璃上,一圈圈往下滑,模糊了外面路灯的形状。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躲一阵子。】韩骁说,【夜枭还在,但不一定非要我站在最前面才能运作。】 他走到他身边,与他一起看着窗外被雨打散的霓虹。 【我以为你不会愿意退。】周允川说。 【我没说要退。】韩骁淡淡道,【只是换个位置看戏。】 他侧头看着周允川的侧脸,眼底有些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我还有事要做。】他说,【你也有。】 【那你今天来——】 【来确认一件事。】韩骁打断他,【你还在这里,我就还有回来的理由。】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 周允川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明明手里那杯水还没喝完。 他扭头看向韩骁,对方没有闪躲,眼神里只有很坦然的直视。 这种直视比任何暗示都沉重。 【你会给我报备吗。】周允川问,【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你想知道?】韩骁反问。 【我想知道自己在追谁。】周允川说。 【那你得先承认,你没有要放弃追我。】韩骁笑了笑,【不管是用哪种方式。】 这话两面都堵死了。 周允川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烦。 他索性伸手,一把抓住韩骁的领口,把人往自己这边扯。 这一次没有撞上墙,只有两个人近距离的呼吸声。 【你可以不报备。】周允川说,【但你别死。】 韩骁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 【遵命,周队。】他答得很轻,【这是命令吗?】 【是。】周允川说。 韩骁笑得更开,像终于得到某种不那么光明、却足够坚实的允许。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比那晚在藏身处的要慢。 少了急躁的火药味,多了一种认真确认每一个细节的耐心。 像是在细细记住对方的呼吸和温度,好把这一切带走,撑过接下来不知多久的分离。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室内却因为两人的靠近而变得暖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一点。 【你还是很违规。】周允川轻声说。 【你也是。】韩骁回。 他们额头相抵,在狭小的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退开。 这一刻没有警笛,没有枪声,也没有报告和记者会。 只有两个在同一座城里打转太久的男 人,终于在某个雨夜,说服自己放下了一部分该有的防线。 至于明天会怎样,没有人知道。 夜枭还会在暗处飞,正义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选择而停止。 但至少在这个时刻,在这间小公寓里,他们可以让彼此暂时停战。 ——只要你还在这座城,我就会回来。 这句话不需要再说第二遍。 雨声替他们把它一遍遍重复,在玻璃上,在屋顶上,在这座城市每一个不被人注意到的角落。 直到深夜过去,天边泛出一点尚未成形的黎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