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栋十几层的老公寓,外墙斑驳,楼梯间充满油漆味与潮气。 韩骁站在七楼的走廊尾,门半开,靠在门框上,像是在等什么外送。 看见他来,眼里毫不掩饰地扫过一丝满意。 【我以为你会犹豫。】韩骁说。 【我只是想知道幕后是谁。】周允川淡淡回。 房间里空空的,只摆了一张旧沙发、一张木桌,地上散着几箱还没拆的箱子。 桌上已经摊开一堆照片、交易纪录、账本影本,红笔画了不少圈。 【你们警局的内鬼,手脚挺快。】韩骁用指节点了点那几个红圈,【这些帐是我从自己的人那里扣出来的,名字却都是往你们那边汇。】 几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都是局里的高层。 周允川的指尖微微收紧。 看来有人觉得,借我的船运货、借你们的保护伞送货,是一条很划算的生意。韩骁说,唯一的风险就是你那条太认真的线。 他抬眼看向周允川:【所以,他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今天为我挡那一枪,】韩骁慢慢接下去,【我可以理解为——你不喜欢被人当棋子。】 【我也不喜欢。】他笑了笑,【所以,我想和你一起掀桌。】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却异常动听。 周允川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往前走,将桌上的资料一份份翻过去,视线快速扫过每一个数字。 从另一个角度看,这间简陋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个男人的呼吸声和翻纸的声响。 窗外的霓虹透过落地窗渗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 【你打算怎么做。】周允川问。 【先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照他们的剧本演。】韩骁说,【你那边继续开会、写报告、挨骂。我这边继续当他们口中的『北城毒瘤』。】 他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极冷。 【真正的货出了哪一条线,我查。谁从你们局里放行,我帮你抓。】韩骁勾了勾嘴角,【公平交易。】 【代价呢。】周允川抬眼。 韩骁停顿了一下,视线在他脸上停留太久,才慢慢开口:【很简单。】 他一步一步走近,直到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一个令人不那么舒服、却也说不上来危险的范围。 近到周允川可以看见他左眼下那道疤里深浅不一的细纹。 【在关键时候,别站在我对面。】韩骁说,【至少,不要第一个开枪的,是你。】 空气像被拉紧了。 周允川看着他,半晌,淡淡回道:【这不叫公平。】 【那你提出条件。】韩骁说,【我很乐意听。】 【我不会为你挡第二颗子弹。】周允川说,【但我也不会让真正的凶手躲在你背后。】 韩骁愣了一下,接着笑得更开:【成交。】 他伸出手。 这个握手本该冷硬而短暂,像一般的利益方合作。 但周允川的掌心刚碰到对方手掌那一刻,就意识到那只手的温度不寻常——比他预期的热,比这间阴冷房间里的一切都要活。 好像预示着什么会失控。 他没抽回来。 韩骁也没放开。 握手的时间长到有些超过正常范围。 两人谁都没有提醒,反而像默契般地都没提起。 直到窗外不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惊醒了这种古怪的安静。 【今晚先这样。】周允川收回手,【资料我带走一份。】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影本,另一只手却被突然抓住。 力道不重,却坚决。 【你最好今晚别回家。】韩骁淡淡说,【那边盯你的人,比你以为的多。】 周允川皱眉。 【放心,我没说你要跟我睡。】韩骁笑了笑,【只是这里暂时比较安全。】 周允川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变成:【你就那么肯定我会相信你?】 【我不肯定。】韩骁说,【我只是……想试试看。】 他说完这句,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只是转身走到厨房,翻出两罐没那么冰的啤酒。 【你要不要喝?】他问。 啤酒拉环拨开的声音清脆。 周允川看着那罐啤酒,想到的是今晚那句【只要你还在这座城】。 他突然觉得,也许自己也在试着相信某件不该相信的事。 夜更深了。 窗帘拉上,城市的光被隔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一盏立灯。 资料翻了一轮又一轮,红笔在纸上画出新的线。 韩骁坐在沙发一头,周允川坐在另一头。 中间隔着一本打开的黑色笔记本,还有一段微妙的距离。 啤酒喝到一半,罐身微凉,却抵不过长时间高强度专注带来的疲倦。 周允川伸手去揉眉心,腰部撞击的地方传来一阵钝痛,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动作太自然,却没有逃过韩骁的眼。 【过来。】韩骁说。 【干嘛。】周允川头也不抬。 【看伤。】他语气懒懒的,【你以为我喜欢和一个随时可能因为内出血倒下的合作对象共处一室?】 【不用。】周允川想拒绝,刚想起身,就被人一把按回沙发靠背。 韩骁俯身,另一只手拉开他外套的拉链。 【你——】 【别乱动。】韩骁低声,【我碰到你哪里了?嗯?】 他的指尖只是停在衣服外面,没有更逾矩的动作。 却因距离太近,周允川能清楚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混着一点薄荷香。 那不是廉价香水,是某种沐浴乳或洗衣精的味道,淡得几乎要被忽略,却在这样的距离里变得很清楚。 【这里。】韩骁隔着布轻轻按了按他腰侧。 痛意瞬间炸开。 周允川倒抽一口气,没忍住,肩膀一僵。 【看吧。】韩骁说,【你不是没事。】 那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有点不太明显的不悦—不是对他,而是对那道伤。 【你要是明天一瘸一拐地回局里,被他们看到,会更好演戏。】韩骁抬眼看他,【但我不喜欢这种戏太真。】 这句话说得有点奇怪,却带着一种过分专注的认真。 周允川忽然觉得,好像什么东西正慢慢越界。 他本来可以推开韩骁,说一句【我自己来】,或者直接离开这里。 但他没有。 他只是伸手,扣住了韩骁的手腕。 那只手掌很热,血管清晰,力道收得刚刚好。 开会时与罪犯握手、搜身时抓制嫌犯,他碰过无数双手。 只有这一双,让他有种不太舒服的清醒感—像是被谁一把拉出本该待着的安全线。 【韩骁。】他低声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韩骁看着他,眼里那点笑意慢慢退去,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我在想,】他说得很慢,【我是不是从你第一次盯上我的案子时,就开始期待有一天会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周允川反问。 【你坐在这里,喝我的酒,用我的药,站在和我同一边。】韩骁说,【不是隔着案卷、监控录影带、会议桌。】 周允川心脏莫名往下一沉。 下一秒,他就被抓着衣领往前拽了一下。 那个吻来得毫无预警。 没有提前的视线确认,也没有任何委婉的试探。 唇与唇碰上的瞬间,他甚至还来不及骂一句脏话。 ……他第一个反应是推开。 手掌抵上韩骁的胸口,肌肉下跳动的心跳有力而急躁。 他的指尖用力,却在对方顺势把力道卸开、反而更贴近时失了平衡,整个人被压回沙发靠背上。 韩骁的吻不温柔,也不粗暴,只是带着一种过于直接的占有欲—像所有话都被省略,只剩下【我要】两个字。 周允川本可以转头避开。 但在那短短几秒里,他却意识到一件更麻烦的事—自己并不讨厌这种近距离的侵略。 甚至,某个长期被压抑的角落,正冷静地记录着这一切:心跳、呼吸、对方指尖扣在自己后颈时传来的热度。 那种自觉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人烦躁。 于是他索性伸手,抓住韩骁的衬衫,反过来把人往自己方向拽。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退。 啤酒罐在地上倒下,滚了几圈,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水痕。 桌上的资料被扫落一些,散在地毯上,红笔在纸上留下凌乱的痕迹。 窗外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又很快被关上的窗隔绝,只剩下室内交错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韩骁才稍微往后退了一点。 他额头抵着周允川,呼吸还有些微乱,眼里却带笑。 【你现在,】他声音低哑,【还觉得我们只能当敌人?】 周允川没说话。 他只是抬手,捏住韩骁下巴,让那张过分嚣张的脸稍微往上抬了抬,然后又自己凑上去吻了回去。 这一次,他不再退缩。 灯光被谁一把关掉,房间陷入一片模糊的黑。 接下来的碰撞声、衣料摩擦声、压抑的喘息声,都被黑暗掩住了轮廓,只剩下一种难以言说的失控,延续了整个夜晚。 至于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只有那张被压皱的旧沙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