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夜市像一张翻不完的旧胶片,油烟与霓虹叠在一起,把所有人脸都染上一层虚假的光。 周允川踩过油腻的地面,耳边是无线电里断断续续的报道声。 【A 组就位。】 【B 组就位,目标准备交货。】 他拉了拉帽沿,站在摊位后方,手里捏着一次性筷子,装作在吃那碗早就凉掉的花枝羹。 视线却没离开前方那个戴着帽子、时不时回头张望的瘦高男人——他的网民。 今晚是收网的好时机。 只要这一批货抓到,沿线往上拉,警局里那群只会开会的人就能少说几句风凉话。 无线电里忽然有一声杂音,像有人不小心碰到了频道键。 下一秒,一道短促的女声来: 【——他们改地点了!】 周允川眉头一紧:【重复一次。】 没有回应。 同时,他看见前方那个网民像被什么吓到一样猛地回头,脸色惨白。 那一瞬间,周遭人声依旧喧闹,叫卖声此起彼落,却像全部远离,只剩下那个男人的嘴型—【跑。】 网民推开摊位就往小巷冲。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有人拔枪,人群惊叫着四散。 子弹击碎了灯泡,玻璃渣和火花一起炸开,整条巷子瞬间陷入半黑。 【所有人注意,有人开枪!】无线电里有人大吼。 周允川直接翻过摊车,往巷子里追。 臭水沟味、垃圾味、汗味混在一起,他只觉得眼前一片乱。 线民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却在下一个转角被一道人影拦腰抱住—那人动作干脆得近乎优雅,只是一转身,刀光一闪。 线民倒下时,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喉头翻涌的全是血。 周允川咒了一声,正要举枪,头顶忽然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擦着他耳边过去——是子弹击中墙面的碎石。 【警察。】有人在黑暗里说,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笑意,【今晚的热闹,有点超出预期吧?】 对方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只能看见眼角一点戏谑的弧度。 周允川没有浪费时间,直接连开两枪。 那人反应极快,翻身躲进侧巷,脚步声往上方移去。 ——屋顶。 周允川追了上去,脚踩在破旧铁梯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雨不知何时下了,落在水泥屋顶上,冷得像一层薄冰。 那道人影站在屋顶边缘,侧对着他,城市的灯火在他背后,把整个人勾成一个剪影。 【再靠近一点,你的警校老师会不会从棺材里跳出来?】他懒懒地说。 周允川没理会,举枪:【放下武器,双手举起来。】 那人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帽子被他拿下来,淋湿的头发向后梳,露出一张过分张扬的脸——轮廓锋利,眉骨略高,眼尾一丝冷意。 左眼下有一道很浅的刀疤,像是有人曾试图在那张漂亮的脸上留点什么,最后只留下了一笔注记。 周允川认出他了。 北城最大帮派【夜枭】的老大——韩骁。 【周警官。】韩骁叫出了他的名字,像是在报一杯常点的酒,【久仰。】 雨水顺着他的下颔线滑落,滴在黑色衬衫的领口,将那一片布料湿出另一种颜色。 【今天这场局,不是我下的。】韩骁说,【你的线被谁卖了,别算在我头上。】 【我只看到你的人站在尸体旁边。】周允川扣紧扳机,【你觉得我该相信哪个?】 韩骁耸耸肩:【那你开枪啊。】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枪口与目光对直。 周允川的每一次呼吸都很稳,他的手不会因为这种对峙而发抖。 可是某个瞬间,他莫名其妙感觉到了一丝不对—风向变了。 下一秒,有另外的枪声从旁侧楼顶响起。 子弹不是朝他,而是朝韩骁。 那颗子弹如果打中,会直穿过韩骁的侧颈,干净利落地结束这一切。 不知道为什么,周允川几乎是反射性地往前一扑,肩膀撞上韩骁,把人一起压倒在地。 子弹擦着他背上方掠过,打在后方的水箱上,水喷成一片冰冷的雾。 韩骁被压在地上,愣了零点几秒,紧接着笑出声来。 【周警官。】他低声说,【你这么护着我,会让人误会的。】 周允川懒得回,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同时抬枪往枪响的方向还击。 但射击点已经没人了。 屋顶另一侧传来迅速撤离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战术节奏—那不是街头混混,而是受过训练的人。 雨下得更大了,像是要把这一切对话冲淡。 韩骁没再动,任由周允川压在他身上,呼吸却不觉乱,反而兴味更浓:【看来,想我死的人,比你多。】 【闭嘴。】周允川从他身上起身,胸口起伏。 警局那头的支持终于赶到,无线电里乱成一团。 他没有再看韩骁,只冷冷丢下一句:【今晚的事,我们会再谈。】 等他转身去接应同事,回头时,雨幕已将屋顶冲洗了一遍—韩骁早就不见了。 只剩下地上那个死去的网民,眼睛睁得大大的,映着破碎的霓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