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天气突然就热了起来。 早上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 雯雯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巾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准备早餐。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吐司和鸡蛋,我煎了两个太阳蛋,热了牛奶。 咖啡机的咕嘟声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项目进入第四周,我们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瓶颈。 问题出在那个“错题智能推荐”功能上。 王锐搭建的算法模型在测试数据上表现不错,但一到真实题目就漏洞百出——它无法准确识别题目对应的知识点,更别提推荐相似题型了。 上周五的团队会议开得很沉闷。 王锐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知识图谱的构建比想象中复杂。语文题目不像数学,有明确的公式和解题步骤。一道阅读理解题可能涉及多个能力维度……” “能不能简化?”我问,“先做最基础的分类?比如按题型分——古诗词鉴赏、现代文阅读、作文?” “可以试试。”王锐叹气,“但这样就失去‘智能’的意义了。客户想要的是个性化推荐,不是简单的题型归类。” 会议持续到深夜,最终我们决定分头寻找解决方案。这个周末,我原本计划陪雯雯去看她妈,但现在不得不把时间花在研究上。 “没事,你去忙。”雯雯当时这么说,“我自己回去就行。正好我妈念叨着想我了。” 她总是这样,理解我所有的不得已。可越是理解,我越觉得愧疚。 煎蛋的香气弥漫开来时,雯雯醒了。她揉着眼睛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好香。” “吵醒你了?” “没有,自然醒。”她松开手,去拿杯子倒咖啡,“你今天要去学校?” “嗯,和王锐约了去图书馆查资料。”我把煎蛋装盘,“你几点去你妈那儿?” “吃完早饭就走。”她接过盘子,在餐桌前坐下,“晚上应该回来吃饭。我妈说要做红烧肉,让我给你带。” 我们安静地吃完早餐。 阳光越来越亮,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婉转。 这样的早晨平静得让人恍惚,仿佛那些熬夜、焦虑、技术难题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赵晨。”雯雯忽然开口。 “嗯?” “如果项目遇到困难,别太逼自己。”她看着我,眼神温柔,“第一个项目而已,重要的是积累经验,不是完美无缺。” 我点点头:“我知道。” 但我知道自己做不到。既然做了,就想做到最好。这大概是我的固执,也是我的弱点。 去学校的路上,我给王锐发了条消息:“我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他很快回复:“二十分钟后到。” 周末的图书馆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摊开带来的资料——几篇关于教育数据挖掘的论文,还有我们项目的需求文档。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王锐准时出现,背着那个用了三年的双肩包,眼下的黑眼圈比我还要重。 “昨晚又熬夜了?”我问。 “查资料查到三点。”他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我想了一夜,也许我们方向错了。” “怎么说?” “我们总想做一个‘完美’的推荐系统,但以我们现在的资源和技术积累,根本不可能。”王锐打开电脑,调出一张思维导图,“不如退一步,先做一个‘实用’的系统。” 屏幕上展示着他的新思路:放弃复杂的知识图谱,改为标签系统。 老师布置作业时,手动为每道题打上知识点标签;学生做错题后,系统根据标签匹配相似题目。 “这样依赖老师的人工标注,工作量会不会太大?”我问。 “但准确率高。”王锐推了推眼镜,“而且这是折中方案。等我们积累了足够的数据,再慢慢优化算法。” 我看着屏幕上的方案,心里有些动摇。这确实更可行,但也意味着我们放弃了最初设想的核心价值。 “赵晨,”王锐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想做得很完美。但现实是,我们只有两个月时间,团队只有五个人。先交付一个能用的产品,比追求一个做不出来的功能更重要。” 他说得对。我深吸一口气:“那就按这个方案来。不过标签系统要设计得足够简洁,不能让老师觉得是负担。” “这个交给我。”王锐松了口气,“那今天就把方案定下来,周一跟团队同步?” “好。” 我们又讨论了一些细节,直到中午才离开图书馆。 校园里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大,在阳光下投出浓密的阴影。 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作响。 “赵晨,”分别时王锐忽然说,“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什么?” “你身上有种……怎么说呢,理想主义。”他笑了笑,“在现在这个年纪,还愿意为‘教育理想’折腾的人不多了。大多数人做项目只是为了简历好看,或者赚点外快。” 我愣了愣:“你不也是吗?” “我更多是喜欢技术挑战。”王锐坦白,“但你是真的相信这件事有价值。这种相信本身,就很有力量。” 他的话让我一路都在思考。走到校门口时,手机响了,是雯雯。 “赵晨,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 “刚出学校。怎么了?” “能来我妈这儿一趟吗?”她顿了顿,“有点事……想让你在场。” 我的心一紧:“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她声音很低,“你能来吗?” “地址发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我立刻拦了辆出租车。 雯雯发来的地址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车程要半小时。 一路上我都在胡思乱想——是她妈身体不好? 还是又有人说了闲话? 或者…… 我不敢往下想。 小区比我想象的还要旧些。 六层的老楼,墙皮有些剥落,但阳台上都种着花,晾晒的衣服在风中轻轻摆动。 我找到三单元,爬上四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雯雯。她眼睛有些红,但看到我时还是努力笑了笑:“来了?” “阿姨呢?”我压低声音。 “在客厅。”她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老式家具,玻璃茶几上铺着钩花桌布,电视柜上摆着雯雯小时候的照片。 一个和雯雯眉眼相似的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看到我站起身。 “阿姨好。”我有些局促。 “赵晨是吧?坐。”杨阿姨打量着我,眼神复杂。 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雯雯坐在她妈身边。气氛有些微妙的紧张。 “妈,赵晨来了。”雯雯轻声说,“您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杨阿姨看着我,沉默了大概半分钟,才开口:“雯雯跟我说了你们的事。说你们是真心相爱,说你会对她好。” “我会的。”我立刻说。 “年轻人谈恋爱的时候,都这么说。”杨阿姨叹了口气,“但我不是要反对你们。我就想问几个问题,你能老实回答我吗?” “您问。” “第一,你还在上学,以后怎么打算?毕业了留在本地,还是去外地?” “我打算留在这里。”我说,“已经在创业做项目,未来也想在这边发展。” “创业?”杨阿姨皱眉,“创业有风险,不稳定。雯雯已经辞了稳定的工作,你要是再不稳定……” “妈,”雯雯打断她,“工作是我自己选的,跟赵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杨阿姨的声音提高了些,“你要不是因为他,会从学校辞职吗?会放弃编制吗?” “那是因为我喜欢编辑工作……” “喜欢?”杨阿姨苦笑,“喜欢能当饭吃吗?雯雯,你已经三十多了,不是小姑娘了。妈是担心你,你知道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我深吸一口气:“阿姨,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我现在确实不能承诺什么,但我在努力。创业项目如果顺利,毕业后就能有稳定的收入。就算不顺利,以我的专业和能力,找份好工作也不难。” 杨阿姨看着我,眼神里依然有疑虑:“那第二件事——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和雯雯都愣住了。 “妈!”雯雯脸红了,“我们还没……” “还没什么?”杨阿姨看着她,“雯雯,你等得起,妈等不起了。我想看你成家,想看你安定下来。你们要是认真的,就把事情定下来。” 雯雯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她看向我,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从来没正式讨论过婚姻。不是不想,而是觉得还不到时候。她有她的顾虑,我也有我的考量。 “阿姨,”我开口,“结婚是大事,我们想准备好了再做决定。至少等我毕业,有稳定的经济基础……” “那要等多久?一年?两年?”杨阿姨摇头,“雯雯马上就三十一了。赵晨,你替她想过吗?女人的青春就那么几年,她等你毕业,等你创业,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语气坚定,“阿姨,我爱雯雯。不是一时冲动,是想和她过一辈子的那种爱。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所以我才会拼命努力,想早点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话说完,我自己都有些惊讶。这些想法其实一直在我心里,但从没这样清晰地说出来过。 杨阿姨沉默了。她看着我和雯雯,眼神渐渐软化。 “妈,”雯雯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您担心我。但请您相信我的选择,也相信赵晨。我们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良久,杨阿姨长长地叹了口气:“行吧,你们自己的事,自己决定。我就一个要求——别委屈了自己,也别辜负了对方。” “不会的。”我和雯雯几乎是同时说出口。 午饭是红烧肉、清炒时蔬和紫菜蛋花汤。 杨阿姨的厨艺很好,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肥而不腻。 饭桌上,气氛缓和了很多。 杨阿姨问起我的学业,问起创业项目,问起我的家庭。 “我爸妈离婚了,现在跟我妈住。”我如实说,“我妈……知道我和雯雯的事,她不反对。” “你妈倒是开明。”杨阿姨笑了笑,“我一开始也想不通,但现在看你们俩……是认真的。” 吃完饭,雯雯去洗碗,我和杨阿姨在客厅看电视。地方台的新闻正播着什么,但我们谁都没认真看。 “赵晨,”杨阿姨忽然说,“雯雯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但有时候,太要强了容易吃亏。” 我点点头:“我知道。” “她之前那段婚姻……”杨阿姨顿了顿,“是我逼着她结婚的。觉得年纪到了,对方条件也不错。结果呢?两年就离了。从那以后,她就再没带男人回家过。” 我看着厨房里雯雯洗碗的背影,心里一阵刺痛。 “所以这次,她自己选的,我虽然担心,但不想再干涉了。”杨阿姨的声音很低,“我就希望她幸福。你能给她幸福吗?” 我能吗?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我想起那些熬夜写代码的夜晚,想起银行卡里不多的余额,想起不确定的未来。 但当我看向雯雯——她正擦干手,转身朝我微笑——我突然有了答案。 “我能。”我说,“我会用一辈子证明。” 离开时,杨阿姨给我装了一饭盒的红烧肉:“带回去吃。年轻人别老吃外卖,不健康。” “谢谢阿姨。” 下楼时,雯雯一直沉默。直到走出小区,她才开口:“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妈说的那些话……给你压力了。”她低着头,“结婚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我不急。”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雯雯,我想过的。” “想过什么?” “想过我们的未来。”我握住她的手,“不是敷衍你妈,是真的想过。等我毕业,等工作稳定,我们就结婚。不是因为你妈催,而是因为我想和你成为一家人。”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闪动:“赵晨……” “你愿意吗?”我问,“愿意等我两年,等我准备好?”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我很久。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有孩子的笑声,有自行车的铃声,有生活所有的嘈杂和生动。 “我愿意。”她终于说,眼泪滑落下来,“多久都愿意。” 我伸手擦掉她的眼泪,然后把她拥进怀里。 她的头发上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阳光和烟火气。 这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承诺”——不是华丽的誓言,而是平凡日子里一次次的选择。 回到出租屋时已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朵像被点燃的棉絮,一团团漂浮在天际。 我们热了红烧肉,简单煮了两碗面。吃饭时,雯雯问起项目的事。 “遇到点问题,但找到解决方案了。”我大致说了标签系统的思路。 她认真听着,然后说:“其实这个方案可能更好。” “为什么?” “因为教育最终还是要靠人。”她说,“算法再智能,也无法完全理解每个学生的独特性。但老师可以。让老师参与进来,系统才会更有温度。” 她的话点醒了我。我一直追求技术的“智能”,却忽略了教育的本质是人与人的联结。 “雯雯,”我说,“等项目做完了,你愿意当我们的第一个正式用户吗?从教师的角度,给我们提意见。” “当然愿意。”她笑了,“不过我现在不是老师了。” “你永远是老师。”我说,“在我心里,在所有你教过的学生心里。” 饭后,我们一起收拾厨房。她洗碗,我擦干,配合得默契自然。水流声,碗碟碰撞声,窗外渐起的晚风声——这些声音编织成一首平凡的歌。 收拾完,我们坐在沙发上,她靠在我肩头。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她的手轻轻握着我的手,指尖在我掌心画圈。 “赵晨,”她轻声说,“我今天其实很紧张。” “紧张什么?” “怕我妈说了什么伤害你的话,怕你生气,怕你……”她顿了顿,“怕你觉得压力太大,想放弃。” 我侧过脸看她:“你觉得我会放弃吗?” “不会。”她笑了,“但就是会怕。越是珍贵的东西,越怕失去。” 我把她搂得更紧些:“不会失去的。雯雯,我可能给不了你多么富裕的生活,但我会给你我所有的真心和努力。” “那就够了。”她闭上眼睛,“真心比什么都珍贵。” 夜深了,我们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的线。她枕着我的手臂,呼吸渐渐均匀。 我却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事——杨阿姨的话,雯雯的眼泪,还有那个关于未来的承诺。 两年。七百多天。我要在这段时间里完成学业,让创业项目走上正轨,攒够结婚的钱,准备好承担一个家庭的责任。 压力很大,但想到身边熟睡的她,又觉得一切值得。 我轻轻抽出有些发麻的手臂,起身走到阳台。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对面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大多数人都已进入梦乡。 城市在夜色中安静下来,但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又会重新开始——早高峰的车流,行色匆匆的人群,教室里讲课的声音,办公室里敲击键盘的声音。 而我和雯雯,也会继续我们平凡又不凡的生活。 回到床边时,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没事,睡吧。”我躺下,重新把她搂进怀里。 她往我怀里缩了缩,很快又睡着了。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和雯雯站在一个洒满阳光的房间里,墙上贴着喜字,桌上摆着鲜花。 来祝贺的人很多,有我的同学,有她的同事,有我们的家人。 王锐他们在角落里调试着什么设备,林薇薇举着相机在拍照。 梦里的雯雯穿着白色的裙子,笑得特别好看。她朝我伸出手,我握住,然后我们一起走向那一片明亮的光。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雯雯还在睡,脸埋在我胸口,手轻轻抓着我的衣角。 我静静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起身,去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热牛奶,烤吐司。晨光渐渐亮起来,鸟叫声越来越清晰。 雯雯醒来时,早餐已经摆在桌上。她揉着眼睛走出来,像往常一样从背后抱住我。 “早。”她说。 “早。”我转过身,吻了吻她的额头,“今天有什么安排?” “去出版社加班。”她打了个哈欠,“新教材的校对进度有点慢,主编说周末可以来赶赶工。” “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她松开手,坐到餐桌前,“项目不是要赶进度吗?” “也不差这一天。”我说,“送你去,然后我在出版社附近的咖啡馆工作,等你下班。” 她看着我,眼睛弯起来:“好。” 上午九点,我们出门。 周末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我们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雯雯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小憩。 我想起第一次去她家时的紧张,想起她生病时我去看望她的忐忑,想起无数个这样平常却珍贵的时刻。 “赵晨。”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我握紧她的手,“会越来越好。” 公交车在红灯前停下。 窗外,行人来来往往,车流穿梭不息。 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无数个故事;这个城市也很小,小到只装得下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绿灯亮了,车继续向前。 而我们的路,也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