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江州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梧桐光秃的枝桠上,落在教学楼的红砖墙上,落在早起赶课的学生肩头。 我站在哲学系教学楼的走廊窗前,看着外面渐渐白起来的世界,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 “下雪了。”陈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抱着几本书走过来,也看向窗外,“今年下得早。” “嗯。”我点头,“去年好像到十二月才下。” “你好像很喜欢下雪?”陈悦侧头看我。 “还行。”我说,“就是觉得……干净。” 雪确实让一切都干净了。灰色的屋顶,黑色的道路,枯黄的草坪,都被一层薄薄的白覆盖,世界突然变得简单而安静。 手机震动,是杨雯雯的消息:“下雪了,多穿点。” “你也是。带伞了吗?” “带了。今天有课吗?” “下午有。你呢?” “第二节。晚上见?” “好。” 收起手机,陈悦还在旁边站着。她看着我,突然说:“赵晨,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我一愣:“怎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陈悦推了推眼镜,“你比以前安静。读书会发言也少了。” 我笑了笑:“可能期末压力大吧。” “不只是期末吧。”陈悦轻声说,“我听说了一些事……关于你和一位高中老师。”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慢悠悠的。 “你信吗?”我问。 陈悦想了想:“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我是认真的。”我说,“很认真。”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我。我在学生会,认识的人多。” “谢谢。”我由衷地说。 上课铃响了。我们各自走向教室。雪还在下,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湿痕。 下午的课是伦理学。教授讲到道德困境时,举了个例子:“如果你的爱情不被社会认可,你会选择坚持,还是放弃?” 教室里安静下来。这是个敏感的问题。 “坚持。”有同学说,“爱情是两个人的事。” “但人生活在社会中。”另一个同学反驳,“不考虑社会影响,太自私了。” “那要看是什么影响。”第三个同学加入,“如果是无关紧要的流言蜚语,可以不在意;但如果是实质性的伤害,比如失去工作,伤害家人,那就得权衡。” 教授点头:“这就是伦理学的难题——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只有不同情境下的选择。” 我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选择意味着承担。选择了A,就要承担A的后果;选择了B,就要承担B的代价。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不后悔的选择。” 下课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我踩着雪去图书馆,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路轩。 “赵哥!下雪了!吃火锅去啊!” 我笑了:“你又想敲诈我?” “怎么能叫敲诈呢!这是兄弟情谊的体现!”路轩理直气壮,“再说了,这么冷的天,不吃火锅对得起这天气吗?” “杨老师也来?” “当然!我路轩是那种见色忘友的人吗?必须一起!” 约好晚上六点在学校附近的火锅店见面。我给杨雯雯发消息,她很快回:“好。正好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晚上说。” 我心里有点忐忑。 最近她总是欲言又止,像有什么话没说。 流言的压力,工作的压力,还有我们未来的不确定性——这些都压在她肩上。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发现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下午在图书馆,我有点看不进去书。 翻开《正义论》,罗尔斯的话在眼前跳动,却进不了脑子。 索性合上书,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现在不能说吗?” 几分钟后,她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今天教研组开会,主任又提了‘师德师风’建设。” 我心里一沉。 “他说什么了?” “没指名道姓,但说‘个别老师要注意与学生保持适当距离,即使是毕业的学生’。其他老师都看我。” 我能想象那个场景——她在会议室里,周围都是同事,主任的话像针一样扎过来。她低着头,脸发烫,手心里全是汗。 “雯雯……” “我没事。”她很快回,“就是有点累。晚上见面说。”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雪还在下,比上午大了些。图书馆的暖气很足,但我却觉得冷。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我们到的时候,路轩已经在了,正对着菜单流口水。 “赵哥!杨老师!”他挥手,“快坐快坐,我都点好了!” “你点了什么?”我问。 “肥牛、毛肚、虾滑、豆腐、青菜……反正你们爱吃的都点了。”路轩得意,“我办事,你放心!” 杨雯雯笑了:“路轩,你还是这么精神。” “必须的!”路轩给她倒茶,“杨老师,您最近气色不错啊,比上次见胖了点。” “真的?”杨雯雯摸摸脸,“可能是赵晨妈妈总给我煲汤。” “阿姨手艺肯定好!”路轩竖大拇指,“赵哥有福啊,找了个会照顾人的丈母娘!” 我踢他一脚:“少胡说。” “我说的是事实嘛!”路轩躲开,“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咱们高中最近在评优秀教师。” 杨雯雯筷子顿了顿:“听说了。” “杨老师您肯定能评上!”路轩说,“您带的班成绩那么好,学生都喜欢您。” “不一定。”杨雯雯轻声说,“评选要看综合表现。”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师德师风,是评选的重要标准。 火锅开了,红油翻滚。路轩忙着下菜,我和杨雯雯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对了赵哥,”路轩边捞肥牛边说,“我听说……林峰那事好像被家里知道了。” 我一愣:“林峰?我们系那个?” “对,就你上次说的那个,跟钢琴老师谈恋爱的。”路轩压低声音,“他爸去学校闹了,说要告那个老师勾引未成年。” “他成年了。”我说。 “但他爸说他学琴的时候没成年啊。”路轩摇头,“现在闹得挺大,那老师好像停职了。” 我心里一紧。杨雯雯的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很用力。 “怎么会这样……”她低声说。 “谁知道呢。”路轩叹气,“所以说,你们得小心点。现在的人,嘴上说着开放,其实骨子里还是老一套。” 火锅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脸。肥牛在锅里翻滚,从鲜红变成灰白,像某些正在褪色的东西。 “路轩,”杨雯雯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也面临这种情况,你会怎么看我?” 路轩愣住了,然后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杨老师,我路轩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看人还是准的。您是什么样的人,赵哥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在我这儿,你们就是我哥和我嫂子,永远都是。” 杨雯雯眼睛红了:“谢谢。” “谢什么。”路轩给她夹菜,“吃肉吃肉,别想那些不开心的。” 那顿火锅吃了很久。路轩讲了很多大学里的趣事,逗得杨雯雯笑了好几次。但我知道,笑容底下,是深深的不安。 离开火锅店时,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路轩打车走了,我和杨雯雯慢慢往她家走。 “冷吗?”我问。 “不冷。”她摇头,然后停下脚步,“赵晨,我有话跟你说。” 路灯下,她的脸在雪光中显得很白。 “今天开会,主任私下找我了。”她说,“他说有人写了匿名信,举报我和学生谈恋爱。” 我的血液瞬间冷了:“谁写的?” “不知道,匿名。”她苦笑,“信里说我在学生时期就和你关系暧昧,利用职务之便发展不正当关系。还说我道德败坏,不配当老师。” “胡说八道!”我握紧拳头,“我们是在你毕业后才在一起的!” “我知道,主任也知道。”她轻声说,“但他说,舆论不管事实,只管听起来像不像真的。现在学校正在评优,这种时候出这种事,影响很坏。” “他要你怎么样?” “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要么分手,要么低调到没人注意。”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赵晨,我该怎么办?” 我抱住她,在雪地里。雪花又开始飘了,落在我们头发上,肩膀上。她在我怀里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不分手。”我坚定地说,“我们没错,凭什么分手?” “可是工作……” “工作可以再找。”我说,“雯雯,如果你因为我失去工作,我会内疚一辈子。但如果你因为我放弃我们的感情,我会后悔一辈子。两害相权,我宁愿你辞职,也不愿你离开我。”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肿:“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我擦掉她的眼泪,“雯雯,我爱你。这份爱不是负担,不是错误,是我们最珍贵的东西。如果世界不理解,那我们就不需要世界的理解。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踮脚吻我。雪落在我们相贴的唇上,冰凉,但她的吻是热的。 “我也不要分手。”她在唇间呢喃,“赵晨,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 我们在雪地里相拥,像两个在暴风雪中互相取暖的人。雪花越下越大,世界一片纯白,仿佛要把所有污浊都掩盖。 回到她家时,我们都湿透了。我让她先去洗澡,自己在厨房煮姜茶。水开了,姜的辛辣味弥漫开来。我盯着翻滚的水,脑子里乱糟糟的。 匿名信。举报。师德师风。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她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我把姜茶递给她:“趁热喝。” 她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热气氤氲中,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 “赵晨,”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我真的不能当老师了,你会嫌弃我吗?” “不会。”我坐在她身边,“我爱的不是杨老师,是杨雯雯。不管你是不是老师,我都爱你。” “可是我一无是处……”她低头,“除了教书,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很多。”我握住她的手,“你会做饭,会织围巾,会安慰人,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拥抱,会在我迷茫的时候给我方向。雯雯,你是我生命里的光,不是因为你是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你。” 她靠在我肩上,小声抽泣。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 那一夜,我们聊到很晚。 她说了很多——说她有多爱教书,说她的第一届学生现在都大学毕业了,说她在教师节收到的贺卡攒了一抽屉,说她站在讲台上时的幸福和满足。 “可是现在,”她哭着说,“他们说我配不上那个讲台。” “他们说的不算。”我说,“你的学生说的才算。你问问他们,你配不配。”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虽然还带着泪:“是啊……我问他们干什么,他们又没上过我的课。” “所以别怕。”我吻了吻她的额头,“清者自清。时间会证明一切。” 我们相拥而眠。半夜,我被她的梦话惊醒——“不是的……我们不是那样的……” 我轻轻拍她,她慢慢安静下来,往我怀里缩了缩。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整个城市。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来时,她已经起床了,在阳台上站着,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怎么起这么早?”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睡不着。”她靠在我怀里,“看,雪积了这么厚。” 确实,一夜大雪,世界彻底白了。屋顶,树梢,街道,都盖着厚厚的雪被。偶尔有早起的车驶过,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痕。 “今天做什么?”我问。 “不知道。”她轻声说,“有点不想出门。” “那就不出。”我说,“我们在家待着。看书,看电影,做饭。像平常一样。” 她转身面对我,眼睛还有点肿,但眼神清澈了些:“赵晨,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不管学校怎么处理,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她说,“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你不能没有。” 我心里一暖,又心疼:“别这么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也许事情没到那一步。” “嗯。”她点头,“但我要有心理准备。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换个工作。我还年轻,可以重新开始。” “我陪你重新开始。” 她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好。” 我们真的在家待了一整天。 她备课,我看书,中午一起做饭,下午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雪还在下,窗外是白茫茫的世界,屋里是温暖的灯光和彼此。 傍晚时分,门铃响了。是快递,一个厚厚的信封,寄件人空白。 杨雯雯拆开信封,里面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是我和她在古镇旅行时,在社交平台上发的动态。 还有几张照片,我们在民宿门口,在河边,在餐馆。 每一张都标注了日期和时间。 最下面是一行打印的字:“杨老师,适可而止。” 她的手开始发抖。我接过那些纸,一张张看。拍摄角度都很刁钻,看起来我们很亲密,但仔细看,其实没什么过分举动。 “这个人……跟踪我们?”她声音发颤。 “可能。”我把纸扔到茶几上,“但不敢露面,只敢寄匿名信和打印件,说明他心虚。” “他想干什么?” “想吓唬你。”我说,“让你害怕,让你退缩,让你主动离开我。” 她看着我:“那我该怎么办?” “不理他。”我说,“越理他,他越来劲。就当没收到,该干嘛干嘛。” “可是……” “没有可是。”我握住她的手,“雯雯,我们不能被这种人吓倒。我们越害怕,他越得意。”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点头:“你说得对。我不怕。” 话虽这么说,但那天晚上,她还是做了噩梦。 惊醒时一身冷汗,我搂住她,轻声安抚。 她靠在我怀里,小声说:“赵晨,我是不是很没用?这么点事就吓成这样。” “不是。”我说,“你只是太在乎。在乎工作,在乎名誉,在乎我们的感情。正因为在乎,才会害怕。但这不代表你没用,代表你认真。”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告诉我妈。” “好。”我说,“我陪你。” 周日,我们去了杨母家。雪停了,但路上积雪很厚,车开得很慢。到的时候,杨母正在阳台晒被子,看见我们,笑了:“这么冷的天还过来?” “妈,有事跟你说。”杨雯雯开门见山。 屋里,杨雯雯把事情说了。匿名信,举报,还有昨天的快递。杨母听着,脸色越来越严肃。 说完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杨母看着我们,然后叹了口气。 “雯雯,”她开口,“妈问你,你爱小赵吗?” “爱。”杨雯雯毫不犹豫。 “小赵,你爱雯雯吗?” “爱。”我也毫不犹豫。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在一起。”我说,“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在一起。” 杨母点点头,然后说:“那就不用怕了。有爱,就什么都不用怕。” 我和杨雯雯都愣住了。 “妈,您不反对?”杨雯雯问。 “反对什么?”杨母苦笑,“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带大,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幸福。现在你找到了幸福,我为什么要反对?就因为别人说闲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我当了一辈子老师,知道舆论是什么——今天说你好的时候,你是天使;明天说你不好的时候,你就是魔鬼。但你还是你,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就改变。” 她转身看着我们:“所以,不用管别人说什么。做你们该做的事,爱你们该爱的人。时间会证明一切。” 杨雯雯扑进母亲怀里,哭了。杨母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离开时,杨母送我们到门口,对我说:“小赵,好好对雯雯。她外表坚强,心里软。你要保护好她。” “我会的,阿姨。” 回家的路上,杨雯雯一直牵着我的手。雪后的天空很干净,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赵晨,”她轻声说,“我突然不害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你在,有我妈在,有支持我们的人在。”她笑了,“世界很大,总有人理解,总有人祝福。我们不能因为少数人的偏见,就放弃自己的幸福。” 我握紧她的手:“嗯。” 雪在脚下咯吱作响,阳光在头顶暖暖地照。前路还长,还有未知的挑战,还有需要跨过的坎。 但只要我们牵着手,一起走,就没什么好怕的。 雪会化,春天会来。 而我们,会在时光里,长成彼此最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