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的那天，李妈帮她收拾行李，把那一大包专门放内衣裤的收纳袋拿出来时，她确实皱着眉抱怨过一句：“这破地方，难道还要我自己洗这些东西？脏死了。”
李妈当时只是笑，说会安排人定期来收。
后来……后来季靳白开始负责她的饮食起居，她好像……好像是随口提过一嘴，让他“看着办”。
栾芙从来就没自己洗过贴身衣物。
在家里，有专门的洗护工，每天会把她换下来的衣服收走，洗净熨烫，分门别类地放好。
她甚至不用自己动手把脏衣服放进洗衣篮。
这次来乡下，沈烟倒是给她塞了足足几十条内裤和好几打袜子，说“不够再买，千万别委屈自己”。
她当时还觉得夸张，现在想来，妈妈大概是早就料到，她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根本不会自己动手洗这些东西。
所以……那些换下来的内衣裤，季靳白都……帮她洗了？
现在那条内裤湿漉漉的，还沾满了泡沫……她倒也不可能抢回来，只能咽咽口水蹙眉不说话了。
最后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在洗手台上胡乱用凉水洗了把脸。
脸上的泪痕和燥热被冷水冲走了一些，可心里的憋闷却一点没少。
不想再上楼了。
她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堂屋门口，托着腮，看着外面丝毫没有停歇迹象的暴雨。
院子里已经积起了浅浅的水洼，雨点砸在上面，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看着看着，下午那个荒诞又真实的梦，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梦里，她像个十恶不赦的坏蛋，百般刁难、欺辱季靳白。
可现实中……她虽然使唤他，虽然有时候态度不好，但她不觉得那是欺负啊。
让他干活，给他提要求，这不就是大小姐对“保姆儿子”应有的态度吗？
哪里算得上“恶毒女配”？
还有那个最让她心慌的设定——季靳白才是栾家真正的孩子。
如果……如果这个梦是真的呢？
栾芙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可某些念头却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既然她提前“预知”了这一切，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有机会去改变？
就算她真的不是栾家的血脉，但只要阻止季靳白认亲，不就可以了吗？
梦里那个“她”好像也试过阻碍，但最终季靳白还是认祖归宗，一路逆袭。
男频文的男主角，气运总是强得离谱，外力很难阻挡。
可是……如果，是他自己不愿意认呢？
如果他根本就不想离开这里，不想去当什么栾家大少爷呢？
少女盯着雨景，脑海里的想法早已经堆的乱七八糟了。
对啊，季靳白看起来……对现在的生活没什么不满。
他照顾母亲，上学，干活，沉默又坚韧。
他对城里的繁华，对所谓的“豪门”，似乎毫无兴趣。
这样的话……
“阿嚏！”
一阵凉风裹挟着雨丝吹进来，栾芙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发酸的鼻子。
下一秒，一件干燥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栾芙没回头，却也知道是谁。
季靳白不知何时洗完了衣服，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身后。外套上残留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驱散了些许风雨带来的寒意。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也敲打着沉默。
隔壁那若有似无的声响早已停了，可留下的痕迹却像黏在皮肤上的湿苔藓，甩不掉。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没头没脑的：“你没上楼吧？”
身后闻言，只传来一声短促的“嗯”。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雨声。
“季靳白，”她又叫他，这回扭过头，“你谈过恋爱吗？”
季靳白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侧脸上。
栾芙哭过。小脸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眼尾还红着，鼻尖也红，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还要强撑着的模样。
他没有谈过恋爱。
不仅没谈过，甚至有些……抗拒和异性过近的接触。
在学校里，因为那张脸和那股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没少惹来麻烦。
总有女生偷偷看他，往他课桌里塞情书，或者红着脸拦住他，期期艾艾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更有甚者，是那些家境优渥的人。
他曾被一个高年级的女生堵在图书馆后巷，对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夹着一张银行卡，笑得暖昧又轻蔑：“季靳白，听说你妈病得很重？这钱够你用一阵子了。跟姐姐玩玩，姐姐还能给你更多。”
也曾在打工的酒吧后门，被一个喝得半醉的中年男人拦住，男人肥腻的手掌试图拍他的肩膀，嘴里喷着酒气：“小子，长得不错。跟我吧，一个月给你这个数，比你在这儿端盘子强一百倍。”
家境清寒是事实，母亲的病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着他。
但他骨子里有种倨傲的自尊和冷静。他不屑于用这种方式去换取什么。
哪怕再艰难，他也相信，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总能挣出一条路来。那些带着明码标价的“好意”，只会让他觉得……恶心。
季靳白习惯了用沉默和冷漠筑起一道墙，将那些或善意或恶意的靠近，都隔绝在外。
栾芙和那些人一样，骄纵，任性，把他当仆人一样使唤，颐指气使，像只趾高气昂的小孔雀，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堆在自己身上才满意。
可她又不一样。
她又很脆弱。会因为一只鸡啄她而气得跳脚，会因为淋雨发烧而哭得稀里哗啦，会因为……隔壁传来的那些声音，而把自己哭成这样。
这种时候，又像只张牙舞爪却又一戳就破的、漂亮又脆弱的猫。
这种矛盾，让他偶尔会觉得……无所适从。
恍惚间，他回过神，眼前是栾芙抬起的手，正对着他轻轻晃动。
她不知何时转过了身，仰着脸看他，眼睛水润润的，里面映着一点昏黄的灯光，还有他有些怔忪的倒影。
“季靳白，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嗯？”他下意识应了一声。
她说：“季靳白，你要和我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