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清晨,五点半,天色已经透亮。 我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摸手机。屏幕上有她半小时前发的消息:“醒了没?今天天气很好。” 我笑着打字:“刚醒。您起这么早?” “习惯了。老年人都这样。”她回,附带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您才不老。” “比你大十三岁呢。” “那也不老。”我坐起身,肋骨处传来轻微的牵扯感,但已经不怎么疼了。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线。 母亲敲门进来,手里端着温水。“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我接过水,“妈,我一会儿去图书馆查大学资料。” “杨老师一起?”母亲问得很自然。 我顿了顿,点头。“嗯。” 母亲没多说什么,只是拍拍我的肩。“注意安全,伤口别使劲。” 这半个月来,母亲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试图劝阻,也不再忧心忡忡地追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接纳——每天早晨会多准备一份早餐让我带给杨雯雯,晚上会留一盏灯等我回家,偶尔会问“杨老师最近累不瘦吧”。 我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支持。就像她说的:“路是你自己选的,妈只希望你别后悔。” 洗漱完,我换上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 镜子里的人比一个月前精神了许多,眼睛里有光。 伤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几道淡粉色的痕迹,像成长的印记。 出门前,我把昨晚写好的志愿初选表折好放进书包。最上面一行,工整地写着:“江州大学——哲学系”。 江州大学在本地,离家四站地铁,离她家三站。这是我研究了半个月后的选择——学校不错,专业喜欢,而且,离她近。 到图书馆时刚过八点。周末的早晨,阅览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备考的学生和看报的老人。我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摊开资料。 阳光很好,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我翻开江州大学的招生简章,哲学系的介绍占了整整两页:“培养具有扎实哲学理论基础和批判性思维能力的人才……” “这么用功?” 我抬头,看见她站在桌边。今天她穿了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肩侧,手里拎着个布艺手提袋。 “老师早。”我压低声音。 她在我对面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饭盒。“早餐。你妈包的包子,还有我煮的粥。” 我接过,饭盒还是温的。打开,包子白白胖胖,粥熬得糯糯的,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 “您吃了吗?” “吃了。”她拿出自己的保温杯,“你先吃,吃完再看书。” 我埋头吃早餐,她在对面安静地看书。 偶尔抬头,能看见她专注的侧脸——睫毛低垂,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阳光透过她耳边的碎发,照出细细的金色绒毛。 “看什么?”她忽然抬头,正好撞上我的目光。 “看您。”我老实承认。 她脸一红,嗔怪地瞪我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是把书翻过一页。 吃完早餐,我开始认真研究志愿。她坐到我旁边,轻声说:“给我看看你的初选。” 我把表格递过去。她仔细看着,手指划过一个个学校名字,最后停在“江州大学”那一行。 “哲学系?”她抬眼。 “嗯。”我点头,“我喜欢这个专业。而且……”我顿了顿,“江大离家近。” 她看着我,眼神很温柔。“是因为近,还是因为喜欢?” “都喜欢。”我说,“江大的哲学系虽然不是顶尖,但师资不错。而且……”我深吸一口气,“我想留在您身边。”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摩挲着表格边缘。“赵晨,选大学是大事,不能只考虑我。” “我知道。”我看着她,“我也考虑了专业、学校、未来发展。江大确实是最适合我的选择——分数够得上,专业感兴趣,本地就业也有优势。而且……”我笑了笑,“我想每个周末都能见到您。” 她眼眶有些红,低头看着表格。“你妈妈怎么说?” “她说尊重我的选择。”我顿了顿,“但她建议我再看看外地的好学校,说男孩子应该出去闯闯。” “阿姨说得对。”她轻声说,“你不该因为我局限自己。” “不是局限。”我握住她的手,“是选择。雯雯,对我来说,有您在的地方,才是我想去的地方。” 她手指轻轻颤了颤,没挣开,只是反手握紧了我的手。我们的手在桌子底下牵着,温暖,踏实,像某种无声的盟誓。 “再看看吧。”她最终说,“多比较几所学校,别急着决定。” “好。”我点头,“您帮我一起看。” 整个上午,我们头挨着头,一本本地翻招生简章,一页页地查历年分数线。 她像个真正的导师,帮我分析每个专业的利弊,每个城市的发展前景。 偶尔有意见分歧,我们会小声争论,然后各退一步,找出折中方案。 十点多,阳光越来越烈,透过窗户照在背上,暖得有些发烫。她起身去倒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杯冰柠檬茶。 “休息会儿。”她把一杯推给我,“眼睛都看花了。” 我喝了一口,酸甜冰凉,很解渴。“谢谢。” 她坐回我身边,目光落在我摊开的笔记本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所学校的信息,页边还有她写的批注——“这个专业就业面窄”“这个城市太远”“这个学校宿舍条件差”。 “记得真仔细。”她笑了。 “您教的。”我说,“做笔记要全面,分析要客观。” “那主观因素呢?”她问,“比如……想离某人近一点,这个因素占多少比重?” 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百分之三十。” “才百分之三十?” “嗯。”我点头,“百分之三十是感情因素,百分之七十是理性分析。感情让我想留在您身边,理性告诉我江大确实是最优选择。两者不冲突。” 她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赵晨,你长大了。” “被您逼的。”我也笑,“天天给我讲辩证法,讲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讲对立统一。我现在选个志愿都得先分析矛盾的主次。” 她笑得更厉害了,肩膀轻轻颤抖。我看着她笑的样子,心里像被阳光填满了——暖暖的,亮亮的,没有一丝阴影。 笑够了,她擦了擦眼角。“那你说说,现在的主要矛盾是什么?” 我想了想。“主要矛盾是,我想和您在一起的愿望,与我们需要等待的现实之间的矛盾。” “次要矛盾呢?” “次要矛盾很多。”我掰着手指数,“我妈的担忧,社会的眼光,我未来的发展,您的工作……但这些都可以慢慢解决。” “怎么解决?” “用时间。”我说,“等我大学毕业,等我有了工作,等我们向所有人证明,这段感情是认真的,是长久的。” 她看着我,眼神很柔软。“要等四年呢。” “四年很快。”我握紧她的手,“高中三年不也一晃就过了吗?” “那不一样。”她摇头,“高中你在我眼皮底下,我能看着你。大学……” “大学我每周都回来。”我打断她,“每天给您打电话,发消息。寒暑假天天陪您。四年,很快的。”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们交握的手。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怕耽误你。” “您从来不是耽误。”我一字一句地说,“您是我的方向。” 窗外传来午饭的钟声。阅览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们收拾东西离开。走出图书馆时,阳光正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去江边走走?”她提议。 “好。” 我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 周末的江边很热闹,有散步的老人,玩闹的孩子,还有像我们一样并肩走着的年轻情侣。 走过一对牵手的情侣时,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挣了一下。 我松开手,她愣了一下,抬眼看我。 “等我能光明正大地牵您的时候。”我轻声说,“现在,先这样。” 她眼眶又红了,但笑了,笑得特别甜。“好。” 我们并肩走着,手臂偶尔会碰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比牵手更让人心跳加速。 走到那家熟悉的咖啡馆时,她停下脚步。“饿了吗?吃点东西?” “好。” 还是靠窗的老位置。 她点了一份意面,我要了咖喱饭。 等餐的时候,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江面上有游船驶过,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浪花。 “赵晨。”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你去了外地的好大学,有了更好的发展机会……”她顿了顿,“我会支持你。” 我看着她。“那您呢?” “我就在这儿。”她说,“等你回来。” “如果我不回来了呢?” “那我也等你。”她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坚定,“等到你找到更适合你的人,等到你不再需要我。” “不会有那一天的。”我说,“雯雯,您听好了——我赵晨这辈子,就认定您了。去外地也好,留在本地也好,发达也好,平凡也好,最后都要回到您身边。这是承诺,不是冲动。”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服务员端着餐盘过来,看见她在哭,愣了一下。我接过餐盘,轻声说:“谢谢。” 服务员识趣地离开了。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别哭了,吃饭。” 她擦掉眼泪,拿起叉子,却半天没动。 “雯雯。”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 “相信我。”我说,“就像我相信您一样。” 她点点头,终于开始吃东西。但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吃完饭,我们沿着江边继续走。 下午的阳光柔和了些,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很舒服。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就是高考那天她等我的地方——我们停下脚步。 “还记得这里吗?”我问。 “记得。”她轻声说,“那天你从考场出来,笑得特别开心。” “因为知道您在等我。” 她转头看我,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开。“赵晨,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你将来后悔。”她说,“怕你某天醒来,突然发现这份感情只是青春期的冲动,怕你看着我眼角的皱纹,突然觉得厌倦。” 我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雯雯,您看着我。” 她看着我。 “我今年十八岁,可能确实不够成熟,可能确实会冲动。但我知道,喜欢您不是冲动——是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想起您时心里涌起的暖流。这些感觉,不是冲动能解释的。” 她眼睛又红了。 “至于皱纹……”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我盼着看您长皱纹的样子。盼着看您头发慢慢变白,盼着和您一起变老。到那时候,我还能牵着您的手,告诉所有人——看,这是我最爱的人,我们一起走了一辈子。” 她捂住脸,哭出声来。不是压抑的啜泣,是放声的哭,像要把所有的不安和委屈都哭出来。 我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江风从我们身边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 世界这么大,这么吵,但在这一刻,我的世界里只有她,和她滚烫的眼泪。 哭够了,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对不起……我太失态了……” “不用对不起。”我擦掉她脸上的泪,“在我面前,您可以做任何样子。” 她笑了,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笑容很真实。“赵晨,我有没有说过……” “什么?” “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我才是。雯雯,谢谢您……谢谢您愿意等我,谢谢您愿意相信我。” 我们站在槐树下,看着彼此,谁也没说话。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这份刚刚开始、却已深入骨髓的感情。 “回去吧。”她轻声说,“太阳要下山了。” “嗯。” 我们慢慢往回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江堤上交错重叠。走到她家楼下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明天……”她看着我。 “明天我去咖啡馆打工。”我说,“下午三点下班,来找您?” “好。”她点头,“我给你做饭。” “别太累。” “不累。”她笑,“给你做饭,怎么会累。” 我看着她上楼,看着七楼的灯亮起,看着她在窗前对我挥手。我也挥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走回家的路上,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几分钟后,她回:“到了。你也快回家,阿姨该担心了。” “嗯。明天见。” “明天见。” 收起手机,我看着夜幕降临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每一盏灯后都有一个故事。而我的故事,刚刚写到最美好的章节。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挑战要面对——母亲的担忧,填报志愿的抉择,大学的学业,还有漫长四年的等待。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有一个人在路的尽头等我。 而我也在努力,努力成长,努力变得更好,努力配得上她的等待。 这就够了。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吃饭时,我把今天的志愿分析跟她说了。 “江大哲学系……”母亲沉吟着,“你真的喜欢哲学?” “喜欢。”我点头,“而且江大这个专业有几位教授很厉害,我看过他们的论文。” “那就业呢?” “可以考研,可以考公务员,也可以做出版、教育相关的工作。”我说,“妈,我知道您担心,但我认真考虑过了。江大真的是最适合我的选择。” 母亲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你大了,自己做主。但是晨晨……”她顿了顿,“选定了,就别后悔。” “不会后悔。”我说得很坚定。 晚饭后,我回到房间,摊开志愿表。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工整地写下:江州大学 哲学系。 然后拍照,发给杨雯雯。 她很快回了:“确定了?” “确定了。” “不后悔?” “永不后悔。” 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很久,才跳出一行字:“那我等你。四年,我等你。”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天。 听起来很长,但我知道,只要心里有光,时间会过得很快。 而她是我的光。 永远都是。 关上台灯,我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了一地银白。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的样子——笑的样子,哭的样子,认真看书的样子,系着围裙做饭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我都爱。 每一个样子,我都想用一生去守护。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夏夜温柔得像一首诗。 我睡着了,梦里还是她。 而我知道,明天醒来,太阳照常升起。 我和她的故事,也会在晨光中,继续书写。 未完,但充满希望。 这就够了。 夏夜潮涌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气温飙升至三十五度。 午后两点,我站在杨雯雯家楼下,手里拎着一袋冰镇酸梅汤,T恤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一小片。 抬头看七楼的窗户,白色纱帘在空调外机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手机震动:“到了吗?门没锁,直接上来。” 我回复“马上”,深吸一口气,推开单元门。 楼道里比外面凉爽不少,但心脏跳得很快——今天是高考后第一次去她家独处,母亲知道,但默许了,只嘱咐了一句“注意分寸”。 分寸。这个词最近经常出现在我和她的对话里。 “上楼慢点,注意伤口。”她站在门口,穿着浅蓝色的家居短裤和白色背心,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颈侧。 看见我手里的袋子,她笑了:“这么热的天还跑过来。” “答应要帮您整理书架的。”我把酸梅汤递给她,“冰镇的,解暑。” 她接过时指尖碰到我的手指,凉意一触即逝。 屋里空调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茉莉香薰味道。 客厅中央摊着十几摞书,一直堆到沙发边缘。 “这么多?”我有些吃惊。 “攒了好几年的教学资料和闲书。”她蹲下身,抽出一本厚厚的《政治经济学辞典》,“有些该扔了,有些要分类放好。本来想自己慢慢弄,但……”她抬头看我,眼睛弯起来,“有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我也笑了,脱掉鞋走进来:“从哪儿开始?” “先分大类吧。教学资料放左边,哲学社科放中间,文学艺术放右边,确定不要的放门口。” 我们并肩蹲在书堆前,开始工作。 起初配合有些生涩——同时伸手去拿同一本书,指尖相触时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递书时目光不小心对上,会同时移开,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尴尬。 但很快找到了节奏。她负责初步筛选,我负责搬运和摆放。客厅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这本要吗?”我拿起一本边角磨损的《青春之歌》。 她接过去翻了翻,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读书笔记。“要。这是我大学时最喜欢的书之一。” 我凑过去看笔记,娟秀的字迹写着:“林道静的挣扎,何尝不是我们每个人的挣扎?”日期是十一年前。 “您大学时……”我轻声问。 “很爱读书,很理想主义,觉得能改变世界。”她笑了笑,把书放进“文学”那一摞,“后来发现,能改变自己就不错了。” “您现在也很好。”我说。 她转头看我,眼神温柔:“因为有你在变好。”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我们蹲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鼻尖细小的汗珠,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书香和体香的淡淡气息。 她的背心领口有些宽松,蹲着的姿势让领口微微敞开,我能看见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和锁骨的凹陷。 喉咙突然发干。我慌忙移开视线,抓起几本书:“我、我去放书。” 站起身时动作太急,肋骨处传来轻微的刺痛,我没忍住“嘶”了一声。 “怎么了?”她立刻站起来扶住我,“伤口疼?” “没事,就是扯了一下。”我低头,看见她抓着我的胳膊,手指纤细,指甲修得很干净。她的手掌很凉,但接触的地方像着了火。 “坐下休息。”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按到沙发上,自己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的脸,“脸色有点白,是不是还没恢复好?” “真的没事。”我说,但没挣开她的手。 她的手从我的胳膊滑到肋骨位置,隔着T恤轻轻按了按:“这里疼吗?” “不疼。”我的声音有点哑。 她的手掌停在那里,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棉料传来。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往某个地方涌。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手指微微颤抖,但没有移开。 “雯雯。”我叫她的名字。 “嗯?”她抬头,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张开。 我想吻她。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起来。但就在我倾身向前的瞬间,窗外传来刺耳的电钻声——楼上在装修。 她像受惊的小鹿般弹开,站起身,捋了捋头发:“我、我去倒酸梅汤。” 看着她仓皇逃进厨房的背影,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某个部位已经硬得发疼,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深呼吸,试图平复。 她端着两杯酸梅汤回来时,脸上还带着未退的红晕。递给我的时候刻意避免了手指接触。 “谢谢。”我接过,冰凉的玻璃杯暂时冷却了掌心的热度。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电钻声停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赵晨。”她忽然开口。 “嗯?” “你……”她停顿了很久,“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保守了?” 我转头看她。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耳根通红。 “不会。”我认真地说,“我知道您需要时间,我也需要。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可是……”她声音更小了,“你毕竟是个男孩子,会有……会有需求……”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直接提到这个。血液又往脸上涌,我清了清嗓子:“我可以等。等到您准备好,等到我们……名正言顺。”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要等四年呢。” “四年很快。”我说,“而且……不一定非要等到毕业。” 她睁大眼睛。 “我的意思是,”我斟酌着词句,“如果有一天,您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而那时我们都确定这就是我们要的未来……那就不必非要拘泥于时间。”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赵晨,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你将来遇到更年轻漂亮的女孩,会后悔把第一次给了我这样一个……老女人。” “您不老。”我握住她的手,“而且,雯雯,对我来说,第一次不是需要‘给’出去的东西,而是我想和您一起经历的事。至于以后会不会遇到其他人——”我摇头,“不会了。有您,就够了。” 她眼泪掉下来,滴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你怎么这么傻……” “就傻给您一个人看。”我笑了,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这一次,她没有躲。 我的拇指抚过她的脸颊,触感细腻温润。 她的皮肤很好,几乎看不见毛孔,只有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笑纹。 我抚过那些纹路,想象着她十年后、二十年后的样子——那些纹路会加深,但眼睛还会这么亮,笑容还会这么温柔。 “看什么?”她小声问。 “看您。”我说,“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笑了,闭上眼睛,轻轻靠在我肩上。我顺势搂住她,手掌贴在她裸露的胳膊上,肌肤相触的瞬间,我们俩都颤了一下。 她的身体很软,带着沐浴露的清香和体温的热度。 我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能听见她略显急促的呼吸。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赵晨。”她在我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喷在我颈侧。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因为您。”我老实承认。 她轻笑,抬起头看我。 我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嘴唇微微张着,唇色是自然的粉红,没有涂唇膏。 我慢慢靠近。她没有躲。 就在嘴唇即将相触的瞬间,手机响了——是我的。 我们像触电般分开。她慌乱地站起身,整理根本不乱的衣服。我掏出手机,是母亲:“晚上想吃什么?我买条鱼。” “都行。”我的声音还有些不稳。 “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没、没什么。在整理书,有点累。” “那早点回来休息。杨老师家整理完了吗?” “差不多了。” 挂了电话,屋里重新陷入尴尬的沉默。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 “雯雯。”我走到她身后。 “嗯。” “刚才……” “刚才没什么。”她转过身,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脸颊还红着,“继续整理书吧,不然天黑前弄不完了。” 我们重新开始工作,但气氛完全变了。 每一次递书,手指都会刻意避开;每一次目光相遇,都会迅速移开;每一次不小心碰到,都会像触电般弹开。 空气中弥漫着未尽的渴望和刻意的克制,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整理到最后一摞书时,我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面,没有标签。 “这是什么?”我翻开。 “别——”她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笔记本里不是文字,是铅笔素描。 第一页画的是教室讲台,一个女老师的背影。 第二页是办公室窗边,同一个女人的侧影。 第三页是图书馆书架前,女人踮脚够书的样子。 全部是她。全部是我眼中的她。 翻到最后一页,是病床前。 一个少年躺在床上,一个女人趴在床边睡着,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愿用余生守护这份光。” 我抬起头,看见她眼眶通红。 “什么时候画的?”我问,声音有些抖。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小声说,“本来想等你生日再给你看……” 我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雯雯……” 她走过来,从我怀里抽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这句话,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我看着她的眼睛,“用余生守护您,我也是认真的。” 这一次,是我们同时靠近。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唇瓣轻轻贴在一起。 很软,很暖,带着酸梅汤的微甜和泪水的咸涩。 起初只是浅浅的触碰,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然后,她微微张开嘴,我的舌头试探性地探入,触到她的舌尖。 我们同时颤了一下。 她的手环上我的脖子,我的手臂搂住她的腰。 吻加深了,从温柔变得热烈,从试探变得索取。 我能尝到她口腔里酸梅汤的味道,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颤,能听见她压抑的呻吟。 身体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和曲线。我的下身早已硬得发疼,顶着她的小腹。她没有躲,反而更紧地贴上来。 我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后背,在她脊椎的凹陷处轻轻摩挲。 她的皮肤温热光滑,像上好的丝绸。 我的手继续往下,停在短裤边缘,犹豫着要不要探入。 她察觉到了,身体僵了一下。 我立刻停住,嘴唇离开她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粗气:“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她也喘着气,眼睛水汪汪的,“只是……只是我还没准备好……” “我知道。”我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们慢慢来。” 她靠在我怀里,脸贴在我胸口。我们就这样站着,听着彼此如鼓的心跳,等呼吸慢慢平复。 “赵晨。”她小声说。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准备好了……你会温柔吗?” 我的心脏狠狠一撞。“会。”我哑着嗓子说,“我会很温柔,很小心,让您……舒服。” 她脸埋得更深了,但我能看见她通红的耳朵。 窗外传来雷声。我们同时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天空已经阴沉下来,乌云翻滚,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要下大雨了。”她说,“你该回去了,不然路上不好走。” “嗯。”我点头,但没松手。 又抱了一会儿,她才轻轻推开我:“去吧。我给你拿伞。” 她转身走向玄关,背影有些慌乱。我跟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雯雯。” “嗯?” “谢谢您。”我低声说,“谢谢您愿意喜欢我。” 她转过身,踮起脚尖,在我唇上轻轻印下一吻:“该说谢谢的是我。” 雨开始下了,大滴大滴砸在窗户上。她给我拿了那把深蓝色的伞,送我出门。 走到楼下时,雨已经很大。我撑开伞,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窗前,朝我挥手。 我也挥挥手,转身走进雨里。 雨水敲打着伞面,像心跳的鼓点。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触感,怀里还留着她的香气,身体还记着她贴上来时的柔软。 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又不一样了。 那个吻,那些话,那些未尽的渴望,像种子埋进土壤,在夏日的雷雨中悄然萌发。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煎鱼。听见我进门,她探出头:“淋湿没?” “没有,有伞。”我把伞放在门口,“妈,我来帮忙。” “不用,马上好了。你去洗个澡,衣服都汗湿了吧。” 确实。不只是汗,还有别的。 洗完澡出来,晚饭已经摆上桌。清蒸鲈鱼,炒青菜,番茄蛋汤。很家常,但很温暖。 “杨老师家书架整理完了?”母亲随口问。 “差不多了。”我扒了一口饭,“妈,我可能……每周会去她家一两次。” 母亲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帮她整理东西?” “嗯。也……陪陪她。”我老实说,“她一个人住,挺孤单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晨晨,妈不是反对你们来往。但你要记住,杨老师是女孩子,名声很重要。你去她家,要避嫌。” “我知道。”我说,“我们……很小心。” 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你长大了,有些事妈不该多管。但妈还是那句话——要对得起人家的信任。” “我会的。”我说得很认真,“妈,我爱她。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那种喜欢,是认真的,想和她过一辈子的那种爱。” 母亲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你爸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不是我爸。”我握住母亲的手,“妈,我知道您担心,但请您相信我一次。我会用行动证明,我和我爸不一样。” 母亲擦了擦眼角,笑了:“行,妈信你。吃饭吧,鱼凉了。” 那晚我睡得不安稳。 梦里全是她——她仰头看我时水汪汪的眼睛,她贴上来时柔软的胸脯,她唇舌交缠时羞涩的回应,她问我“你会温柔吗”时通红的耳朵。 半夜醒来,内裤湿了一片。青春期熟悉的黏腻感,但这一次,梦里的人有清晰的面容和名字。 我冲了个冷水澡,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拿起手机,凌晨两点半。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她发了条消息:“醒了。梦见您了。” 没想到她很快回了:“我也没睡。” “怎么了?” “想你。”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我心跳如雷。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喂?”她的声音有些哑,像刚哭过。 “雯雯,您哭了?”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就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想到下午……” 我也想到了。身体又有了反应。 “赵晨。”她轻声说,“你……现在在做什么?” “躺在床上,想您。”我老实说。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像她在翻身。“我也是。想你的手,想你的吻,想……你顶着我时的感觉。” 我的呼吸粗重起来:“雯雯,别说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调皮的诱惑,“你不是也想吗?” “想。想得快疯了。”我哑着嗓子,“但您现在说这些,我……” “你怎么了?”她明知故问。 “我硬得难受。”我豁出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她低低的笑声:“活该。” 我也笑了:“是,我活该。谁让我喜欢您呢。”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琐碎的日常——她问我伤口还疼不疼,我问她明天想吃什么,她说想喝我做的粥,我说好,明早给她送过去。 挂电话前,她轻声说:“赵晨,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感觉到……自己还是个女人,还会心动,还会渴望。” 我的心软成一滩水:“雯雯,您一直都是。而且是最美的那个。” “油嘴滑舌。” “只对您。”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直到天色泛白。 第二天早晨,我如约去给她送粥。敲门时,她穿着睡衣开门,眼睛有些肿,但笑容很甜。 “早。”我把保温桶递给她,“皮蛋瘦肉粥,我妈教我做的。” “进来吧,一起吃。” 屋里还保持着昨天整理完的样子,书架整齐,地板干净。我们在餐桌前坐下,她打开保温桶,热气带着香气冒出来。 “好香。”她深吸一口气。 “尝尝。”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然后眼睛亮了:“好吃。” “那就好。”我也笑了。 我们安静地吃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餐桌照得明亮温暖。这一刻的宁静,像暴风雨后的港湾,安全,温暖,让人想永远停留。 “赵晨。”她忽然说。 “嗯?” “下午……你有空吗?” “有。咖啡馆三点才上班。” “那……”她咬了咬嘴唇,“陪我去买几件衣服吧。天热了,想买几条裙子。” “好。”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忙碌的背影。 “赵晨。”她又叫我。 我转头。 “昨天的事……”她脸红了,“你不会觉得我……太主动了吧?” 我把碗擦干,转过身面对她:“不会。我喜欢您主动的样子,喜欢您对我撒娇,喜欢您说想我。”我顿了顿,“雯雯,在我面前,您什么样子都可以。害羞的,大胆的,脆弱的,坚强的……我都爱。” 她扑进我怀里,脸埋在我胸口。“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因为说的是真心话。”我搂住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抚摸。 这一次,我们都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抱着,感受彼此的体温和心跳。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破了土,正在阳光下悄悄生长。 下午,我们去了商场。 她试裙子时,我在试衣间外等。 每一次帘子拉开,她走出来问我“好看吗”,我都觉得呼吸一滞——她穿什么都好看,但最好看的是她问我时羞涩又期待的眼神。 最后买了两条裙子,一条浅绿色,一条鹅黄色。她说太艳了,我说适合她,夏天就要穿得明亮。 走出商场时,夕阳西下。我们并肩走在街道上,她拎着购物袋,我走在她外侧。 “赵晨。”她忽然停下脚步。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如果有一天,我准备好了……你会选在哪里?” 我愣住了,然后明白了她在问什么。血液往头上涌,我深吸一口气:“您想在哪里?” “家里。”她小声说,“我的,或者你的。要干净,要安静,要有阳光。” “好。”我说,“我会准备好一切。鲜花,音乐,干净的床单。会让您舒服,让您不紧张。”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我握住她的手,“雯雯,我可能给不了您最好的物质生活,但我会给您全部的爱和忠诚。这是承诺,永不改变。”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我信你。”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手牵手的地方融合在一起。 我知道,那个日子不会太远了。 但我不急。 我可以等。 等她也像我一样确定,等她也像我一样渴望,等我们都准备好,把彼此完整地交给对方。 在那之前,每一个吻,每一次拥抱,每一次眼神交汇,都是珍贵的积累。 而这些积累,终将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绽放成最美的花朵。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 “七月七日。她问我,如果准备好了,我会选在哪里。我说家里,要干净,要安静,要有阳光。她说她信我。雯雯,我会用一生证明,您的信任没有错付。我会温柔待您,从第一次,到每一次,到生命尽头。” 合上日记,我看向窗外。夜空晴朗,繁星点点。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我和她的故事,正在盛夏里,热烈地生长。 静待花开。 静待,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