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天垂墨纱。 东都夜巡司总部,重重院落之后,有一处幽深之殿,名为“观影殿”。 此殿四壁无窗,独以夜明珠嵌于梁柱,映得殿内微光流转,如星沉夜海,无波亦无息。 殿心则设一座古盘,覆于三层玉座之上,形如星涡旋转,盘面铸有七环,每环皆刻万千细纹,若星轨运转,繁复至极。 此盘,便是夜巡司三秘之一——观影盘。 其功用非为观天,而为测人心之异。 凡七情之主,一有异动,其心神波动、气机失衡,皆会于盘中显象,化作微光影流,游走七环之内,由执记之人铭录入档。 自夜巡司设立百余年来,观影盘之象,未曾失序。然今日未时刚过,盘面忽尔异光乍现。 初时只如暮色泛金,随即色转如血,整座盘面浮现出七环同时跳动之象,环环共鸣,纹理微震,似有万千情绪共鸣于虚空之中。 盘旁两名记象之役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各执“观魂笔”、“影记笺”,欲趋近记录异象。 然他们刚踏入盘前五尺之内,盘面忽如海啸骤起,一股无形之气骤然迸出! 只听一声闷雷般低震,殿内光线剧烈一闪! 那名执笔者首当其冲,只觉丹田气息紊乱,一口鲜血喷出,人已倒飞数丈,重重撞上殿柱,气绝当场。 另一人惊骇欲绝,尚未开声,忽见盘中浮现一个模糊身影—— 似人非人,若男若女,七情交缠,轮廓混沌。 那身影只停留了短短一息,便在七环间骤然崩解,化为万缕细丝,如蛛网盘结,纠缠于盘面,令整座观影盘泛起剧烈震颤,微微浮起,竟似欲脱离座基! 观影殿外,阵阵钟声突响,为司内告警之号。霎时火光连闪,数名内侍执役奔入殿中,见此光景,无不面色如土。 “快!传夜令!观影盘——出事了!” 观影殿内,血迹未干,气息未散。 两名隶属“内司三房”的观盘使奉命赶来,身着灰袄,腰悬七环令牌,面色凝重,踏入殿中后未敢妄语,先于门前扣掌三次,方得进入。 为首者名为闵栩,三十五岁,眼细鼻尖,神色不怒自威,乃观影盘之首席校录官,素有“影胆”之名,能于情绪细纹中观察微变,历来百试不爽。 他一入殿中,目光便被观影盘吸引。 此时的观影盘虽已不再浮动,但盘面七环微颤未止,尤其“爱”“惧”“恶”三环光纹交错,竟似陷入无限重迭与回馈之中,如潮水奔流,似断未断。 “怎会……七环共震……这不是应该只出现在‘天裂期’……” 闵栩低语一声,指尖探向盘心,灵力轻触纹理。 骤然,他眉头一皱,疾撤右手,只见指尖泛红,气血逆窜,微有灼伤之感。 “气息错乱,盘意反噬……”他低声呢喃,回头看向身后副手,“你看东南象限。” 副手依言探看,脸色瞬间发白。 只见盘面七环之外,另有十二方细光飞点,常用以记录七情觉醒者所在位置,称作“情灯”。 此刻,其中十道光灯闪烁不定,如欲爆裂,尤其东都象限之中,五道情灯齐闪不止,颜色混杂、频率异常,竟似同时感应到了多处剧烈情绪变动。 闵栩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若依此象而判……东都数人之七情暴动已至临界,观影盘才会反应失序。” 副手低声道:“这与那件《无影图》……是否有关?” 闵栩未言,眼底闪过一丝隐忧,袖中取出七环令,往掌心一按,红光一闪。 “回报夜令。” 夜巡司深殿,一道人影正负手立于阴影之中。 听完闵栩回报后,他不语良久,只淡淡道:“景曜回东都了。” 语声如刀割空,无风却冷。 “从今夜起,封查东都所有已登录七情者,将观影盘异象与当日湖衅之战交迭演算,尤其……景曜、柳夭夭,皆不可放过。” 观影盘异象传回不到一炷香,夜巡司深处一间无窗石室内,十余人已汇聚齐整。 此地名曰“玄议堂”,专供夜令召集机密高会之所,四周壁如铁铸,无火无光,唯殿顶悬挂七盏魂灯,以象七情,灯若晃,则情乱。 今日之议,七灯无不摇曳,红、青、紫交织不定,将石桌照得如梦如魇。 夜令居中而坐,身披宽袖黑袍,面带银纱,气机内敛如渊,无人能测他年岁与修为深浅,唯眼神冷冽如霜,能逼人三分喘息不畅。 “观影盘异动,你们怎么看?” 他语声平缓,无喜无怒,却如寒潮一扫,席中诸人俱心头一紧。 右席一名白须老者首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忿然:“此事断非偶发,观影盘由天监所授,历来稳定,如今突然失控,极有可能是盘中原机遭人暗改。” 左席一名女执事则摇头道:“未必如此。老奴观之,七环共振、情灯狂闪,多半是某几位七情觉醒者同时情绪暴动,反噬系统。” “也未可知,是不是……『那位』又有新的指示了?” 一名来自中司的黑衣人低声道,语气诡异,语毕堂内忽地一静。 “『天启』不言,谁敢自解其意?” 夜令冷哼一声,轻敲石桌,一指落下,微光涌现。 “不必神神鬼鬼——我只问,你们记不记得,上一次观影盘失控,是在何时?” 众人对视,半晌,一人迟疑道:“……是十六年前,空影离岗之日。” 夜令点头:“对。” “今夜盘乱之形,与当年几乎无异。空影,数日前刚在东都现身,甚至有传言说他与景曜曾短会一面。” “这两人,一个是昔日『遁局之棋』,一个是如今『未明之印』,你们觉得……这只是巧合?” 堂中气氛骤凝,无人敢言。 夜令目光扫过众人,淡声道:“即刻起——” “一,严查东都周边所有七情登录者,凡气机异变者,全部记录上报;” “二,监控景曜与空影之行踪,若有交集,即刻封锁;” “三,任何与观影盘接触过之人,严格审讯,严防渗透。” “此事若再泄,皆以谋乱论处。” 众人齐声应下,声如寒铁击地,铿然一片。 石桌一隅,一人未语,唯低眉执笔,静静记录一切。 朱晏,记录官,亦是前观影殿副使,擅长判象推局,今日以傍书之名列席,无人注意他笔下微顿之处。 他眉心微皱,写至“景曜”与“空影”二字时,指间微紧,墨点溅开,晕染字迹。 “空影再现……果然还是动了那盘棋吗……” 他未言,心思却早已悄然启动。 夜已深,灯影如豆。 我坐在窗边,手指无意地翻着柳夭夭从寂语楼带回的那卷图谱,笔锋古朴,字迹奇峭,纵横如数组密码,看似繁复,却隐隐有脉。 心神却难以专注,脑中回响的,是影杀方才送来的讯息。 那消息,来自朱晏。 我曾猜他尚在夜巡司中,如今方知,他竟潜藏于内部最深之处,为夜令身侧记录官,能亲听密议之语,若非影杀传信,我根本无从得知。 朱晏只送来一句话—— “观影盘动,七情乱,景曜与空影,已入局。” 我闭上双目,缓缓吐息,空影的话,至此才真正对上了符号。 观影盘……原来是这样的存在? 七情之人,一经感应,即入其象,被记录、被监控、被……标记。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空影从不信任夜巡司,为什么柳夭夭总劝我别与其接近。 我与空影——都是他们盘中观测的“变量”,既不属于棋子,也未曾握棋,却总在他们目光之中。 “这世上的监视,并非来自眼睛,而是来自计算与纪录……” 我低声喃喃,目光转向那幅无影图。 图中绘有十六道重迭圆环,环环皆似阵脉,又似某种情绪轨迹,与我近月来情绪暴动时的气感竟有某种微妙共鸣。 这图……难道不是一般的镇阵图?而是谢行止要我“合作”的关键? 可他究竟想与我合作什么? 推翻夜巡司?还是对抗那看不见的“天启”? 我尚未找到答案。 但可以确定的是,若观影盘已出事,夜巡司势必行动,而我……已成为他们重点标记的对象。 当务之急,是先弄明白这图背后的秘密,弄懂谢行止的意图。 而观影盘的真实状况,只能靠影杀潜入夜巡司查得。 我转头看向阴影中一角,那名面覆黑纱的影杀早已静立如幽魂,似一抹墨,无声无息。 “去夜巡司一趟,把观影盘的真正异象……查出来。” 影杀不语,只躬身,旋即消于夜色。 风拂灯影,我低头看着图卷,内心涌起一种无以名状的预感—— 我仍端坐案前,无影图铺于膝上,图卷墨痕细密,笔法古奥,一笔一画似都藏着什么隐晦之语,但无论我如何凝神参悟,却始终觉得只差临门一指,却步步难入。 就在此时,门轻轻被推开。 “哟,景公子,还在看那破图呢?”柳夭夭半倚门框,换了身素衣,眉眼中还带着倦意与懒散,却压不住眼底一丝警惕未散的锋芒。 我点头:“你回来得正好,有些事我正要问你。” 她也不客气,走进屋内,自行倒了杯茶,坐在我对面:“问吧,不过事先说好,我这一趟,可不轻松。” 我望着她,语气转为正色:“寂语楼……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夭夭放下茶盏,目光略收,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照你给的线索找去,那地方确实不像普通人家。从外头看着气派得很,可一进去——不对劲。” “第一进院里,我竟看到一群人……白日宣淫,衣衫半解,如痴如醉,连我从他们身边掠过都毫无反应。像是中了什么迷阵,又像……某种被人刻意放纵的试验场。” 我眉头微蹙。 她继续道:“我没理他们,直奔主楼,按图索骥找到了藏卷阁。那里干净得不合常理,像是每日都有人清扫,但又没有半点人气。书架上的卷宗错落有致,我找了好一阵,才从一处夹层里翻出这张图。” “然后——”她顿了顿,语气冷下来,“谢行止出现了。” 我抬起眼。 柳夭夭冷笑一声:“他像早就知道我会来,看着我翻图,一副『我就是要你看到』的模样。还说什么要和你合作,这图,是送给你的『见面礼』。” 我沉吟片刻,正待细问,就听得门外有细碎脚步声。 “景郎……这么晚了,还在看阵图吗?” 沈云霁轻声进来,手中抱着一册古旧皮卷,眉眼间带着一丝困意,但目光在扫到我膝上的图卷时,却忽然凝住。 “这图……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与柳夭夭对视一眼,皆是一怔:“见过?” 沈云霁点头,转身匆匆离去,不多时便抱着一本旧册回来,摊在案上。 “这是我从沈家老宅密室中翻出来的,一直没搞懂是什么……你看,这一段。” 我与柳夭夭探身细看,只见那古图与我手中之卷,笔触虽异,但整体阵脉构成、符纹运转、连接方式,竟然——分毫不差! “这……竟是同一图谱……”柳夭夭低声说。 我手中柳夭夭在寂语楼所得的无影图、沈家密卷,二者图谱竟然一体—— 这意味着什么? 我望着桌上二图,心头骤然涌起一种极不祥的感觉——这背后,绝不只是巧合。 而整盘“无影之局”,也许远比我们想象得更早、更深、更不容退出…… 灯火无声,照着桌上图谱,那纹理在微光中迭映,宛如命运的轨道,终于于今夜在我面前汇合。 我凝视图谱良久,脑中却盘旋着另一个问题。 “……这些图,是谁绘的?” 我抬起眼,看向沈云霁。 她一怔,轻轻咬唇,似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我语气放缓:“沈家的图,无影图。你这些年,有没有查过,沈家……到底是什么?” 沈云霁低下眼,手指在袖口不自觉地攥紧。她沉默了一会,轻声道: “我曾想过,沈家是朝廷的工具,代代为朝服务。也想过,我们是某个密令下的守门人……可无论哪一种,我都找不到真正的源头。” 她话语忽然一顿,抬眼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柳夭夭。 我知道她在迟疑。 我柔声道:“你不必顾虑。柳夭夭也不是外人。若沈家的事和七情之乱、观影之局相关,那么它已不止是你们沈家的秘密,也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 柳夭夭一挑眉,倚着椅背懒洋洋道:“再说了,我这人最讨厌藏着掖着。要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你早说出来,我们三个人,或许还能合力破局。等真走到没路时才开口,怕是连后悔都来不及。” 沈云霁望着我们两人,眼中那抹踌躇终于一点点消融,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 “……其实,我也不是全部都知道。但在不久前回老宅时,我在藏书阁后的一道密墙里,找到了一本笔记。” 她从袖中抽出一迭已泛黄的纸页,摊开于桌上。 “这本笔记的主人,叫沈观云,是我高祖的兄长,按族谱上说,早年入钦天监,后来‘奉命潜隐’,再无记载。笔记里记下了很多关于阵图与气机感应的内容,其中……提到了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了。 “那就是——沈家,其实是无影阵的缔造者之一。” 此语一出,室内倏地一静,连灯火仿佛都抖了抖。 “不是执行者,也不是传令者,而是,设计者之一。” 我与柳夭夭同时变色。 沈云霁吸了口气,将手中笔记翻至一页,上头是一幅与无影图极为相似的环状阵图,只是更加粗糙简笔,旁边还注有“初型之式”四字。 “根据笔记,钦天监与夜巡司连手构思了‘七情监控系统’,而沈家,提供了最早的阵基雏形与情绪纹理建模……他们甚至以自家子弟为‘调试样本’,来对应‘情灯波动’。” 我心中一凛。 “也就是说……观影盘、七情标记,都是从这个阵图开始的?” 沈云霁点头,神情复杂:“至少,最早的原型,是从这里来的。” 柳夭夭低声骂了句:“难怪……你们沈家能世代受命,还能安然独居东都重地。原来根就在这里……” 我没有说话,指尖轻轻划过那张名为“初型之式”的粗陋阵图,心中只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揭开它的面纱。 原来这场棋局,不只从我出生开始,而是在更早更深的某一代,就已布下。 彼时天历十六年,朝堂风雨飘摇,宦海暗流不止。 我沈观云,时任吏部侍郎,奉职清正,阅人识才之责如履薄冰,每日批阅百余章疏,万千士子进退之事,尽在笔下掌理。 那日暮色将沉,便有内侍匆匆入阁,递上一封密疏。 疏文中言道:有民间异人献上奇图,号称能“察七情于未萌,观世变于微兆”,只需设阵布盘,便可测人心气动、观情绪流转,据此可预测乱象、抚平民怨,堪为安邦之器。 我阅至此,心头便如悬石。 ——察人心,观情绪,便可控民意? 此等言语,听来如术士胡言,然其心之险恶,却令人胆寒。 次日朝会,圣上果然亲点此事,当殿宣言:“民心难测,国脉不稳。若真有神器,可辨万象、定人心,则为治世之宝。命沈观云督此事,尽速设局,命为『观影盘』!” 我闻言大惊,当即上奏道:“此术于民心不敬,于大道不顺。若人人被测,则世无信义;若事事可算,则志无自由。此道不可行,臣请罢之!” 然天子之意已决,竟回我一语:“此盘既可测万民,亦可测卿心,卿有何惧哉?” 我无语。 自此,我奉命查勘钦天监地图,从天下四方调集奇才异匠,合符为阵,铸影为盘,于东都之心设下“无影阵基”。 我知此事有违吾志,遂借设局之便,暗将盘心设下反观之符,又于盘外第七刻印处,留一道“伏散纹”,若日后有人得见真图,解其纹理,即可破局于微末之处,使观盘反噬自身、不可为用。 朝堂不察,盘成之日,圣上大悦,欲将此物置于钦天监。 我再请奏章,曰:“神器无主则乱,有观必有守,请设专职,名曰『夜巡司』,监此物、护其人,责于夜行,名于巡理。” 天子许之,夜巡司始立。 然我知,此物终会为祸。数年后,籍我病退之机,将破阵法门与伏纹之注悉数藏入一册,藏于沈家旧宅密室。 卷末留言仅八字: “观盘不仁,毋作其仆。” ———— 沈云霁声音低下来,将泛黄笔记卷轴缓缓放于我掌中。 我沉默地看着那一行行遒劲笔迹,仿若能见一位老者,独立于庙堂风雨之外,目视天下,摇笔记录,只愿后人可破其局、证其心。 我低声念出那八字。 “观盘不仁,毋作其仆……” 柳夭夭轻哼一声,低声道:“你们沈家,也是没出过高人啊。” 我抬起头,手中古卷微颤,心底忽地一阵火热。 或许,破解这场从天子之上设下的局的关键——就在我们手里。 沈云霁说完这段尘封往事,眼神中却没有释然。 她垂着手指,眼神落在掌中那册发黄的旧卷上,良久不语。 灯火映着她的侧颜,柔光之中,竟多了一丝莫名的悲意与隐忧。 “……我总觉得,这不是件能轻易破的局。” 她轻声说着,声音像是一句话,也像是一种心事。 我望着她,又望向桌上三副图谱、手中沈观云遗留下的笔记,心思沉了又沉。 她这份担心,我懂。 夜巡司之局盘根错节,不是一座阵那么简单,而是根深于朝廷心脏的监控之器,是代代沈家血脉与命运交织的业火,也是,某个更高存在于人世间所布下的天网之一角。 我缓缓起身,将那本笔记卷起,与图谱一并收入袖中。 “你担心的是怎么破阵,还是破了之后……要面对的东西?” 沈云霁一怔,眼中微动。 我轻轻一笑,语气却比以往更加坚定: “不用再担心了。现在,我已知道这一切从何而来。” “观影盘之乱,是局,是牢,是命。” “但我们手中,终于有了钥匙。” “——从现在开始,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转过身,步出房门,语声清冷而决绝,隐有波澜。 “破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