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暴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天盛大厦顶层的孤岛死死罩住。 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仿佛这座城市压抑已久的低吼,一声比一声沉,像巨兽在黑暗里翻身,骨节“咔啦咔啦”地响。 闪电偶尔劈开夜空,把整座XG市的轮廓照得惨白: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冷漠地俯视下方蜿蜒的街道、堵塞的立交桥、以及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贫民窟铁皮屋顶。 沈临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并没有酒杯,只有一张薄薄的照片。 照片边缘被雨水打湿,微微卷翘。 那是舒家家主半小时前派专人送来的“急件”。 专人是个穿黑色风衣的年轻人,进门时浑身滴水,脸上却没有表情,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递完东西,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消失在电梯里。 沈临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只闻到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开过枪回来。 照片里,舒清梨衣衫不整、满脸泪痕地被绑在幽暗的车厢里。 背景是那种廉价面包车的后排,座椅套破了洞,露出发黄的海绵。 她的手腕被宽胶带反绑,勒出一圈紫红的血痕;真丝衬衫扣子崩飞了大半,胸口大片雪白暴露在镜头下,乳尖红肿,嘴角挂着干涸的泪痕和一点点可疑的白色痕迹。 她的杏眼微睁,瞳孔却涣散,像被抽走了魂的瓷娃娃。 最刺眼的是她大腿内侧,那里丝袜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卷曲,露出被掐得青紫的皮肤。 照片拍得很近,能看清她大腿根部有几道指痕,深得几乎渗出血丝。 随照片附来的,既不是宣战书,也不是勒索信,而是一张素笺,只有短短一行字,是舒家那位老泰山亲笔写的,笔锋苍劲却带着隐而不发的杀意: 【沈侄,这是你给我的“诚意”?】 “呵……老狐狸。” 沈临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他太了解舒老头了。 如果对方真的认定是沈家干的,现在送来的就不会是照片和质问,而是沈家在港口的三条暗线被连根拔起,或者沈临本人今晚回家路上会遇上一场“意外车祸”。 这张照片,是一个“问号”,也是一道“考题”。 舒家在怀疑,在愤怒,但更多的是在试探,试探沈家在这场结盟中的底线,或者说,在逼沈临给出一个无法拒绝的交代。 如果沈临接不住,这才会变成真正的战争。 “手法很脏,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刻意模仿狮子的捕猎。” 沈临把照片翻过来,指腹在背面那行字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一条毒蛇的鳞片。 他很清楚,这不是沈家的人干的。 沈家掌管地下秩序二十年,讲究的是“规矩”和“效率”。绑架盟友的女儿,还要拍这种下流照片发回去? 这种事,只有那些不懂规矩的“外行”才做得出来。 而且做得这么拙劣,简直像故意留把柄。 “不是我,也不是舒家……那就只剩下那一群人了。” 沈临转过身,目光投向城市西北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矗立着密集的现代化建筑群——XG市医科大学、数个顶尖生物实验室、大型制药厂以及附属的高端私立医院。 医科复合体。 在这座城市里,舒家握着钱袋子,沈家握着刀把子,而这第三股势力,则握着这座城市的“命”。 他们没有一个统一的“教父”或“家主”。他们是由无数个学术山头、医药巨头、科研疯子和利益集团纠缠而成的庞然大物。 他们看似松散,内部派系林立,互相争夺经费和专利,像一团混乱的线团;但一旦涉及到共同利益,比如对抗舒沈两家的结盟,他们就会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想不想让我们结盟?当然不想。” 沈临冷笑一声。 “但这只手伸得太长了。藏在白大褂底下的脏手……究竟是哪一座山头的人?是搞药剂的?还是做器械的?或者是那几个自诩上帝的学院派?” 医科复合体太庞大了,关系错综复杂,水深得连沈临一时都看不清底下的暗流。 他虽然猜到了大方向,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只“鬼”在搞事。 他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看穿黑暗、嗅出罪恶的眼睛。 还有一把能把这只鬼揪出来、剁碎了喂狗的刀。 沈临按下了桌角的通讯器。 “布克。” 声音落下不到三分钟,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无声推开。 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门口的光线。 布克走了进来。 身高两米五的巨汉,肌肉将特制的黑色西装撑得紧绷,宛如一座移动的铁塔。 他光着头,面部轮廓如岩石般坚硬,左脸至下颌那两道狰狞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肉粉色,配合着脖颈处延伸出的黑色部落图腾,让他看起来根本不像现代社会的产物,而是一头从蛮荒纪元穿越而来的凶兽。 他站定,双手垂在身侧,眼神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不需要呼吸声,不需要表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暴力的威慑。 空气仿佛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沉重,连雨声都低了一度。 “老板。” 布克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沈临将舒清梨的照片平推到桌沿。 “舒家的小公主被绑了。有人模仿我们的手法,想让我们和舒家开战。” 布克上前一步,巨大的手掌拿起那张小小的照片。 他只看了一眼,鼻翼微微抽动,仿佛能透过照片闻到现场的血腥、精液与恐惧的汗味。 “很脏。”布克评价道,语气毫无波澜,“不是专业的人。像是……野狗。”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但狗被人牵着。” “没错,是野狗。”沈临靠回椅背,眼神锐利,“但野狗背后,牵着绳子的人在医科城那边。” 布克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聚焦。 “医科城……那里的人,很多。” “就是因为多,才需要你去挑。”沈临站起身,走到布克面前,虽然身高差距巨大,但沈临的气势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指要害,“我要你在二十四小时内,把这只野狗找出来。不管他藏在哪个废弃仓库,还是哪个地下室。” “我要活口。”沈临补充道,声音冷得像冰渣,“我要知道,是哪个实验室、哪个教授、或者哪个药厂老板在背后玩这种把戏。” 布克将照片折叠,收进胸前的口袋。 “明白。” “还有,”沈临叫住正欲转身的布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这次动静可以大一点。既然他们想玩脏的,我们就让他们看看,真正的脏活是怎么干的。别让医科城那帮书呆子以为,穿上白大褂就能当黑社会了。” 布克那张如岩石般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比哭还令人胆寒的表情。 “我会把他们……拆开。” 布克离开了。 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只留下一室更浓重的压抑感。 门关上的瞬间,沈临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像铁链拖地的声音,那是布克腰间那把特制的开山刀在晃动。 沈临转过身,重新拿起手机。 他没有打电话,而是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了舒家的那位家主。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有一行字: 二十四小时。如果是我的人,我把头送上; 如果是别人,我把在那人背后主使的整座山头平了,给令嫒压惊。 发送。 沈临将手机扔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他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兜,俯瞰整座被暴雨笼罩的城市。 雨水在玻璃上冲刷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无数条细小的蛇。 “胡彦生……” 沈临突然念出了这个名字。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这个著名的神经学专家,但沈临那种在刀尖上舔血多年的直觉,让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总是温文尔雅、镜片反光的男人。 “希望不是你。”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但如果刀想反过来割主人的手……那就只能熔了。” 窗外一道惊雷炸裂,惨白的电光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 闪电过后,城市重新陷入黑暗。 可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已经醒了。 布克的脚步声在地下车库响起,像一头巨兽在铁板上踏出的鼓点。 他钻进那辆加长改装的黑色SUV,车门“砰”地关上,引擎低吼。 雨水砸在车顶,砸在挡风玻璃上,砸在XG市每一寸罪恶的土地上。 而布克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两点猩红。 他启动了车,轮胎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幕。 方向盘在他巨掌里像玩具。 暴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座罪恶之城彻底淹没。 而在暴雨的掩护下,一头名为布克的野兽,已经挣脱了锁链,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它要去猎杀的,不是野狗。 而是藏在白大褂底下、那只自以为聪明的、真正的鬼。 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