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握住了她的手。 在这个寂寥的巷口,外面是夜色下沉甸甸铺开的、灯火交错的城市。 里面是游移在城市边缘、无处安放的心,和那个被岁月蒙尘,却始终在记忆里被牵挂的家。 “先上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哭过的沙哑。 我没说话,只是跟着她的脚步往楼梯口走。 昏黄的声控灯在我们身后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和她开门进屋,顺手把怀里的收音机放在玄关的矮柜上。她转过身,目光在我脸上落了几秒,轻声问:“吃饭了没?” 我喉咙动了动,没吭声。 她也没再追问,只是往客厅偏了偏头:“先坐一会。” 说着,她递过来一杯热茶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就是这里。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吻她的地方。我原以为,我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下意识抚过有些发硬的皮革,那点熟悉的触感传了过来。我抬眼扫了扫。 客厅不大,几步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沙发旁边摆着一张矮脚桌,铺着干净的格子桌布,桌角放着一个插着雏菊的玻璃罐,窗台上摆着几盆长势正好的绿萝,远处城市的霓虹透过纱窗,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脑子里不自觉就冒出苏小妍的家。 那里的客厅宽敞得能跑开步子,沙发大得能陷进去半个人,落地窗一推就是满眼的风景。 可不知道为什么,比起那里的开阔透亮,眼前这个挤挤挨挨的小空间,却反而让我觉得更温暖。 像是有什么东西,能稳稳地落进心里最空的那块地方。 没一会儿,她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上面卧着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还有些嫩绿的菜叶,汤汁氤氲着淡淡的香气。 “晚上随便吃点,”她把碗放在我面前的矮桌上,声音软乎乎的,“明天我们去吃大餐。” 我没说话,端起碗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确实是饿了,面的温度烫得舌尖发麻,却也不影响我一口接一口的吸溜。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茶几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吃面。 我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她的样子,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轻轻托着半边脸颊,脑袋微微歪着,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和手肘轻轻交叠着。 那目光像裹着温温的水,把我整个人都罩住了。我扒拉面条的动作慢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开口:“你别盯着我看。” 她非但没挪开视线,反而像撒娇似的弯了弯眼睛:“可妈妈就喜欢看你。” 我手一顿,筷子“嗒”地一声搁在碗沿上,面也不吃了。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放得更柔了:“好了,知道了。妈妈去给你拿衣服,吃完去洗个澡。” 我扒拉完最后几口面,碗底还剩着温热的汤汁。 她已经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出来,放在沙发扶手上,“换下来的衣服放洗衣机上就行。” 我没应声,抱起睡衣往厕所走。 热水烫得皮肤微微发疼,却也把浑身的紧绷感都冲散了些。 水汽裹着洗发水的淡香漫上来,模糊了镜子里的人影。 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脑子里晃过的是刚才巷口她含泪的眼神,还有苏小妍留在家里的那盏暖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关了花洒,擦干身上的水,套上那件睡衣——果然是软乎乎的,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推开门出去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她房间的门虚掩着,漏出一道昏黄的光。 我站在玄关,脚步顿了顿。 就一张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手心里的毛巾被攥得发皱,犹豫了几秒,还是抬脚走了过去,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双人床,铺着干净的浅灰色床单,上面还叠着一床蓬松的棉被。 她坐在床沿,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质睡衣,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正拿着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灯光落在她的侧脸,柔和了眉眼间的细纹,看起来竟有几分温顺。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亮:“洗完了?妈妈给你换了新床单,快来试试。” 说着,她从床沿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边,脚步放得很轻。 我应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手掌往下按了按,是意料之中的柔软。 她就站在对面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期待,轻声问:“怎么样?”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声音放得更柔了些:“那就上床吧。” 我“嗯”了一声,伸手掀开被子的一角,慢慢上了床,却没躺下,只是背靠着床头,扯过被子盖住了下半身。 她也从另一边上床,动作轻轻的,同样靠着床头坐好,和我隔着一小段距离。 房间里只剩下暖光灯投下的昏黄光晕,安安静静的,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伸手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本书,指尖捻开扉页,垂着眼帘慢慢翻着,看起来像是看得很认真。 我也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视频软件,手指一下一下地划着屏幕。 视频里的声音调得很小,不会搅乱这屋子里的安静。 即便如此我也一个字也都没听进去,每个视频都只扫了一眼,就立刻划到下一个,手指快得有些发慌。 我根本没心思看这些东西,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机械地重复着划屏的动作。 余光不自觉地往她那边瞟。 那本书从她翻开到现在,页面就没动过,停留在同一页上,连书角都没掀起一点褶皱。 我又抬眼,悄悄瞥了瞥她的侧脸。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颊上,晕开一层浅浅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又假模假样地划拉了几分钟屏幕,指尖都有些发酸了,我终于憋不住,按灭了手机屏幕,把它搁在床头柜上。 “你怎么还不睡?” 她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手里的书顿住,抬眼看我的时候,眼底还带着点没回过神的怔忪。 几秒后,她才合上书,轻轻放在手边:“我还不困。” 说完,她又看着我,轻声反问:“你呢?” 我愣了愣,喉咙动了动,吐出几个字:“也一样。”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暖光灯的光晕裹着沉默,在空气里慢慢漾开。 还是我先扛不住,掀开棉被躺了下去,转过身,背对着她。 后背的布料轻轻贴住皮肤,能隐约感觉到身后的动静。没过多久,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咔哒”一声轻响,暖光灯灭了。 黑暗瞬间漫了过来,把整个房间都罩住了。 “那天晚上,你和他做了什么?” 身后的人安静了几秒,才传来她轻轻的、带着点怯意的声音:“没做什么。我和他……现在什么瓜葛也没有。” “那为什么还要去酒店,还不让我知道?” “因为妈妈……因为妈妈害怕。”她的声音放得更柔,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怕什么?” “怕你知道,妈妈去见的人是他。怕你看见他,会生妈妈的气。”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语气里的担忧更重了些:“还有他……他也还没准备好。他很想见你,但是不知道……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出现。所以才先和我……” “你觉得这样对我们都好,对吗?”我打断她,语气依旧平平静静的,听不出半点波澜。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好半天才接上话,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的鼻音,字句都黏着小心翼翼:“妈妈也没想到,才刚和他上去聊了一会,就收到了你的信息。妈妈当时就知道我做错了,赶着下来但没看到你。” “妈妈本来想先去找你,可是他说,你都这么大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还说……还说他和我,也是为了你。” 她顿了顿,呼吸乱了一拍… 我又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那后面,你又和他去了哪里?” “去了他在这边的一个房子。”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黑暗里,“我们也没聊多久,说完妈妈很快就回来了。可是等妈妈回来才发现,你已经搬走了,微信也把妈妈拉黑了。” 沉默漫过了整个房间,连空气都变得轻飘飘的。 我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淡:“原来是我误会你了。倒是我自作聪明,闹了这么一场。” “没有,不是的。”她急忙打断我,声音里裹着浓浓的湿意,慌得不成样子,“是妈妈不该瞒着你,不该让你胡思乱想的。” “都怪妈妈,妈妈太怕失去你了。妈妈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不想再失去你了。所以妈妈不敢冒险,不敢告诉你……”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颤,“现在妈妈知道错了……晨晨,别离开妈妈,好不好?妈妈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又是一阵沉默,黑暗里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着,缠在一起。 我慢慢转过身,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辨认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触到一片湿凉的泪痕,便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干。 她没有躲,反而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掌心带着点微热的温度,攥得很紧。 “那你……也不要再走了,行不行?”我开口,声音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哽咽的回应:“好……。” 我笑了笑,反手回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与她的手交缠在一起。 两个人慢慢凑近,身体轻轻相贴,最终紧紧相拥,把所有的隔阂与不安,都埋进了这浓稠的夜色里。 她的脸埋在我的颈窝,声音闷得发颤,带着滚烫的湿意:“晨晨,妈妈的一切都是你的,妈妈不会和你分开了。” 我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 “所以他回来要做什么?”我有点好奇,怀里的人动了动。 “他啊……” 眼前横着一条窄窄的河,河对岸是一片荒芜。 一艘小船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上了船。 艄公问我:“你要去哪?” 我看了看河的两头,看不出距离。又看了看船下的水。这水挺奇怪的,我看不出它是流向哪边的,但是它又确实在流,在动。 艄公又问:“你是想要往前,还是想要回去?” 我问他:“往前是哪里,回去又是哪里?” 艄公说:“往前是你以后必须要去的地方,回去呢,是你心里想要去的地方。”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心里想要的,和我以后注定要有的,不在一起吗? 我又问:“往前有什么,回去又有什么?” 艄公说:“那就只有等你到了才知道了。” 我说:“我要回去。” 艄公撑船,船慢悠悠地走,我却感觉河岸两边的荒芜,在飞快地倒退。 没多久,这条河好像到了尽头,那边有一个码头,上面站着一个人。 我努力的凝视过去… ……… 双眼睁开,看着我怀里的人。 她还没醒。 侧脸贴着我的胸口,呼吸轻得像羽毛,一下下拂过我的皮肤。 长发散在枕头上,几缕不听话地贴在她汗湿的鬓角,眉峰的弧度在昏暗中柔和得不像话。 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润,像是晕开的胭脂,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透亮。 嘴唇带着自然的莹润感,唇线柔软清晰,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什么甜美的梦。 睡衣的领口松了些,露出一截细腻的颈窝,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看得人心里软成一滩水。 我挽开她额前的发丝,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又低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浅的吻。 轻手轻脚地起床,刚离开被窝,一股寒意就猛地裹了上来,冻得我一激灵。 比前几天冷多了,我有些不解,这什么情况? 我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走到客厅,寒意更甚,冷得我鼻尖发麻。 我在苏城待了好几年,从没感觉有今天这么冷过。 我走到阳台,伸手拉开窗帘,瞬间呆立在当场…… 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每栋出租屋的楼顶和窗边都裹上了厚厚的银装,天地间都化作了一片银白色。 一阵冰冷刺骨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打在我身上,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脸上好像落了什么东西,我拿手一抹,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 下雪了。 苏城下雪了。 我连忙掏出手机对着窗外的雪景拍了一张。 虽然这个位置角度不算好,拍不出什么像样的景致,但苏城下这么大的雪,还是我有生之年头一遭。 我把照片给苏小妍发过去,又敲了一行字:姐姐,下雪了。 盯着屏幕等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半点回复的动静。估计是还没醒吧,我心里嘀咕着,收起手机,先把屋里的空调打开。 等气温稍微回暖一点,又轻手轻脚地进房间看了看她。她还在被窝里睡得安稳,眉头都没皱一下。我放了心,这才转身往厨房走去。 她的厨房不大,各种东西倒挺齐全的。我煮了一点小米粥,煎了两条小黄鱼,最后拿点咸菜,早饭就做好了。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渐渐漫开。我正拿着抹布擦灶台,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心里一喜,以为是苏小妍回电话了,立马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一亮,跳动的名字却不是苏小妍——是房东。 我的脸当场就黑了。这个老逼登,又搞什么鬼? 我不耐烦地按下接听键,心里恶狠狠地想着:你最好有事。 “小陈啊,起来了吧?”房东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出来,我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点。 “没起来怎么接你电话?”我没好气地回了句,人已经走到客厅中央,一边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一边脚步放轻地往客厅走,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她的房间门口。 房东嘿嘿笑了两声:“哎,我这不是怕吵到你吗?” 我有些无语,怕吵到我,所以大清早打电话? 没等我怼回去,房东又絮絮叨叨地问:“吃早饭没啊?” 我有些不耐烦,直接打断他:“你到底有啥事啊?有话直说。” 房东被我噎了一下,顿了顿才说:“哎,小陈,你跟叔急什么呀?叔这不是关心你吗?” 我叹了口气:“你昨晚不是回去拿合同吗?怎么人没影了?” 房东一拍大腿,语气一下子变得热络起来:“嗨,我正要说这个呢!我昨晚刚下楼,就看见你妈和一个男的在巷口吵架。然后你就从屋里冲出去了,我一看这架势,哪里还敢过去凑热闹。对了,我后来回去看了合同,你妈那栏填的名字——” “等等!” 我打断他后面要说的话,看向她的房间,门板没关严,漏出一道缝。 借着那点微光,我清楚地看见床上的她动了动,翻了个身,长发散在枕头上,睡得依旧安稳。 电话那头的房东明显愣了一下,隔了几秒才懵懵地回:“啥?等啥啊?” 我压低声音:“我自己问她。” 话音落下,我没等房东再开口,就直接按断了电话。 我转身快步回了厨房,把灶上的火关了——粥已经熬得软烂,小黄鱼的香气也漫得满屋子都是。 刚关上火,就听见房间那边传来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还有点小小的委屈:“好冷呀。” 我心里一紧,立刻走出厨房。 就看见她已经站在房间门口了,身上还是那件米白色的棉质睡衣,脚上趿着一双薄薄的拖鞋,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眉眼间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 “起来怎么不多穿点?”我赶紧快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点急,“这么冷的天,想冻坏啊?” 我说着就要伸手把她往房间里推,想让她赶紧回被窝里暖和暖和。 她却偏头往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的那点瑟缩一扫而空,惊喜地出声:“哇!下雪了!” 她一下子挣脱开我的手,不顾我的阻拦,踩着拖鞋就往阳台上跑,跑到窗边的时候,还伸出手去接飘下来的雪花,指尖碰到雪粒的瞬间,她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脸上却满是雀跃,好像完全忘了冷。 我连忙跟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念叨:“有什么好看的?也不怕被冻着。” 我沉着脸回头看她,就见她绷着小脸,嘴角却偷偷轻轻扬着,露出一点浅浅的笑。 我拽着她往屋里走,她的脚步却磨磨蹭蹭的,另一只手还不忘往窗外探。 “就看一小会儿嘛。”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鼻音,像是在撒娇。 “一小会儿也不行。”我板着脸顶回去,“穿这么少,你不怕我还怕呢。” 我拽着她进了屋,直接把她按坐在床上,赶紧扯过被子往她身上一裹,只让她露出个小脸。她眨巴着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还是沉着脸,语气却软了几分:“要看也把衣服穿好,把早饭吃了再说。”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 见她如此乖巧,我心里松了口气,转身刚要往外走,突然,后背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她从背后抱住了我。 “只要和晨晨在一起,妈妈什么也不怕。” 我浑身一僵,耳根子都在发烫,手忙脚乱地扒拉她的手,嘴上胡乱应着:“行了行了行了,快穿衣服,穿厚点!” 我应了声,转身就往厨房走,把灶上温着的小米粥、煎好的小黄鱼和咸菜端出来,一一摆到客厅的餐桌上。 刚把最后一碗粥放稳,就听见房间门“吱呀”一声响。 她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下意识抬眼,瞬间就愣在了原地。 她穿了一身雪白色的毛茸茸的衣服,绒绒的质感看着就暖和。 脚上蹬着一双白色长靴,靴筒刚好卡在小腿肚下方。 双腿裹着修身的连体棉袜,紧紧贴着腿型,衬得双腿愈发纤细修长,像雪地里冒出来的一截嫩枝。 她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还俏皮地在我面前转了个圈,裙摆跟着晃了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好看吗?” 我猛地回过神,慌忙低下头埋着脸,拿起勺子往碗里舀粥,含糊地应了句:“不知道。” 她也不恼,哒哒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伸手挽住了我的手肘,轻轻晃了晃,又追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好不好看嘛?” 我耳根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你怎么老爱问别人啊?自己去镜子面前看看呗。” 这话刚说完,就感觉挽着我手肘的手松了。 我悄悄瞥了一眼,她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抿着嘴,垂着眼睛,半天不吭声。 空气安静了几秒,她才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去换一套吧。” 说着就要起身。 我心里一慌,连忙伸手拦住她,声音都比平时急了些:“别。”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眼里带着点茫然。 我避开她的目光,耳根更烫了,闷声说道:“就这套,挺好的。” 她眼睛一亮,瞬间笑开了,眉眼弯弯的像盛了暖融融的光。她立马凑过来拉住我的手:“走走,陪妈妈去看雪。” “先吃饭。”我反手拽住她往回拉。 她使劲摇头,身后发丝都跟着晃:“不吃了,妈妈想先看雪。” 我没惯着她,语气强硬起来,直接把她拽到沙发上按坐好:“不吃饭就别出去。雪一时半会儿又不会停,急什么?” 她被我凶得撇了撇嘴,腮帮子微微鼓着,委屈巴巴地嘟囔:“好吧。” 我把乘好的粥端过来递给她,看着她小口小口噙着粥,嘴角沾了点米渍的模样,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怎么有种像是在照顾女儿的感觉啊? 分明我才是儿子好吧。 我盯着她的侧脸出了神,脑子里却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荒诞的画面——她坐在我身边,仰着小脸,软软地喊我爸爸。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画面又猝不及防地一转。 暧昧昏沉的灯光下,她的眼角泛着湿红,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几缕碎发贴在泛红的脸颊上。 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睛雾蒙蒙的,睫毛细密地颤着,像受惊的蝶翼,正一眨不眨地仰望着我。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脊背绷出一道纤细又诱人的弧度。 唇瓣微微张着,溢出细碎的、带着颤音的轻哼,一声又一声细碎的“爸爸”,裹着湿软的鼻音,从她泛红的唇角淌出来,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又重得一下下砸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那是她在我身下眉眼含春、婉转迎合的模样。 我的心头猛地一震,喉咙不自觉地发紧,胸腔里一股火像是要喷出来,烧得我浑身都有些发烫。我慌忙端起粥猛灌了两口,不敢再去看她。 她大概是察觉到我的不对劲,放下手里的勺子,歪着脑袋看我,声音软乎乎的:“怎么了?烫到了?” 我摇摇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含糊地应了句:“没事。” 她却不依不饶,伸手过来想摸我的额头,指尖刚碰到我的皮肤,我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一颤。 她的手顿在半空中,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化作浅浅的笑意,指尖轻轻挠了挠我的掌心:“怎么怪怪的?” 我猛地抽回手,耳根子烫得快要烧起来,只能胡乱找了个借口:“没……没什么,粥快凉了,你赶紧吃。”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抿着粥,嘴角却偷偷扬着,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客厅里只剩下勺子碰着碗沿的轻响,窗外的雪还在簌簌地下着,落在窗棂上,积起薄薄的一层。 我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刚才那些荒诞又暧昧的画面,像放电影似的,一遍又一遍地晃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放下碗,站起身,走到阳台边,伸手推开了一点窗户。 冷风夹着细碎的雪花钻进来,拂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却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 苏城彻底陷在了一片银装素裹里,灰蒙蒙的天与白茫茫的地连作一片,分不清界限。 往日里纵横交错的街巷被雪填平了棱角,车流与人声都淡了大半,整座城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雪沫簌簌飘落的轻响。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苏城第一次下这么大的雪,总之我是第一次见,不过无论是不是,此时身处这座城市的每个人,都是幸运的。 我们踩着积雪往苏大方向走,一路穿过半座城。 临街商铺的琉璃瓦覆着厚雪,檐角冰棱随风轻晃;人行道旁的香樟树枝桠坠着雪团,麻雀掠过便抖落漫天细碎雪沫。 远远望见苏大赭红色的校门,石狮子顶着雪帽憨态可掬,校内光秃的银杏枝桠挂着雪团,像缀了满树白灯笼。 三两学生裹着羽绒服在雪地里嬉闹,清脆的笑声混着雪落的声响,飘得很远。 我们没进校园,沿着校门外的围墙慢慢走,又拐进旁边飘着热气的小吃街买了热奶茶,捧着暖手的杯子钻进街角那家老书店。 这一路上,她反倒没有在屋里时的那种兴奋雀跃,只是安安静静地踩着雪跟在我身边,一步一个浅浅的白色脚印,落在被雪覆盖的人行道上,细碎又清晰。 我们在书店里慢悠悠地逛,她指尖划过落着薄雪的书架,最后挑了一本封面印着雪景的诗集。 我站在暖黄的灯下低声读给她听,她靠在我肩上,呼吸轻轻浅浅的。 我们就这么慢悠悠地走着逛着,看雪落在街边屋沿凝成小小的水珠,看书店的窗玻璃蒙上一层薄雾,看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等回过神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雪光映着夜色,竟比寻常的夜晚还要亮几分。 她忽然抬手指了指漫天飘洒的雪絮,声音轻得像雪落的声响:“以前在家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去了国外之后,就更是只能在电视上才能看见雪的影子了。” 我问起她在国外的生活。 她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没有刻意挑拣,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讲清晨街角那家永远排队的面包店,讲深夜里对着电脑屏幕赶报告的疲惫。 零零碎碎的片段,串起了她在异国的日与夜。 末了,她垂了垂眼睫,声音淡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她告诉我,她在国外的这么多年,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 我问她难道没有人陪她吗?她说她是一个人去的国外,一个人去外地都很陌生,更何况是国外呢。 虽然也不至于孤苦伶仃,但几乎没有一个可以陪她说话的人。 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出门。也只有在圣诞节的时候,才有机会和大家聚一下。 她的眼眉低垂,瞳孔里多了几分落寞。 我握紧她的手,字句清晰的告诉她:“以后不会了,妈妈。” 她愣住了,怔怔地定在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呆呆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半晌,她才轻轻启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叫我什么?” “妈妈。”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急切地望着我:“再叫一遍。”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又唤了一声:“妈妈。” 她的眼睛湿润起来,晶莹的泪光在眼底打转。 “还要。”她哽咽着开口。 我低声唤道:“妈妈。” “还要……” 我们俩就在这彼此一声声的低声轻唤中,在茫茫大雪里伫立,伫立良久。 雪好像变轻了,风也变慢了,城市的灯光也淡了些,晕成一片朦胧的暖黄。 一捧皎白的月色,漫过半座苏城,清辉洒在雪地上,把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好像也知道这个夜晚,需要它落得温柔,再温柔一些。 我单手搂住她的腰,掌心贴在她柔软的衣料上,微微用力将她往我怀里带。 她的双手立刻反扣住我的脖颈。 我们的额头紧紧贴在一起,彼此的呼吸都混着雪的清冽和发间淡淡的馨香,缠缠绵绵地绕在耳边。 我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声音低得像耳语:“妈妈,今晚够浪漫吗?”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睫毛颤了颤,落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妈妈,你好好看。” 她眼尾弯起,带着点嗔怪的笑意:“早上问你的时候怎么不说?” “早上怕你不经夸,一高兴就撒腿跑没影了。” “那现在怎么不怕了?”她仰头看我,眼底的笑意漫成了温热的水波。 我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得更紧:“现在,你逃不掉了。” 我喉结滚了滚,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胸腔,又轻声问:“妈妈,我可以亲你吗?” 她忽然弯起嘴角,指尖轻轻挠了挠我的后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晨晨不知道吗?女孩不喜欢被问问题的。” 话音未落,我俯身复上她的唇。没有丝毫犹豫,唇瓣相贴的瞬间,雪粒落在脸颊上的凉意都被熨帖得温热。 我撬开她的齿关,舌尖探进去,立刻触到她温热柔软的舌尖,带着几分被惊扰的轻颤,却又不自觉地迎了上来。 我们的舌尖紧紧纠缠,湿滑的触感带着淡淡的甜意,像是浸了蜜的泉水,在唇齿间肆意漫开。 我扣着她的后颈加深这个吻,辗转厮磨间,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她的呼吸尽数渡进我的口中,急促又灼热,身体软软地贴在我怀里,指尖攥着我的衣角微微发颤。 风雪声彻底被隔绝在耳膜之外,整个世界只剩下唇齿间的湿濡与滚烫,还有彼此擂鼓般的心跳,在茫茫雪夜里,醉成一片温柔的朦胧。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雪沫落满了我们的发顶和肩头,久到胸腔里的氧气快要耗尽,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一缕晶莹的银丝还在唇齿间若有若无地牵扯着,随着呼吸的轻颤,慢慢断开,融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她的脸颊泛着动情的潮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晕成一片诱人的绯色。 嘴唇被我吻得微微红肿,带着水光,显得格外艳色。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迷离的眼神还没从方才的沉醉里抽离,带着点湿漉漉的茫然,涣散地落在我的脸上,像是失了神。 她依偎在我怀里,肩头微微发颤,像是在偷偷地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晨晨,妈妈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心里痒痒的,好奇地追问:“是什么?” 她抬眼看我,脸颊上泛着一片动人的粉色,连耳根都透着红:“这是妈妈第一次……” 我有些迟钝,没跟上她的话,愣愣地问:“什么第一次?” 妈妈的脸更红了,连忙低下头,指尖攥着我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蝇:“这是妈妈第一次接吻。” 我瞬间怔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些不敢相信。可看她那副羞赧又认真的模样,绝对不像是在撒谎。 下一秒,一股无以言表、无以复加的喜悦猛地撞进心头,瞬间填满了四肢百骸。 我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扶着她的双肩,用力让她和我对视,声音都带着颤音,不可置信地问道:“这是真的吗妈妈?你和……”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她就急忙摇了摇头,打断我的话:“我和他从来没有过,连亲一下都没有。” 我立马激动得无以复加,猛地把她紧紧搂进怀里,低头就要再亲上去。 妈妈却轻轻推了推我的胸膛,眼底还漾着水光,声音带着点娇嗔:“回去再说。”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低笑出声,用力点头答应。 然后我搂着她窈窕的腰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妈妈,回去了可就不只要亲亲了哦。” 妈妈的脸颊更烫了,在我胸口轻轻捶了一下,软糯的声音里满是羞意:“就你讨厌!” 回去的路上,我攥着妈妈的手,忽然想起什么:“妈妈,你的名字…” 妈妈低头笑了笑,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侧过头看我:“你知道苏老师吗?” 我心里一惊,她说的居然是姐姐。 我连忙点头:“知道。” 妈妈笑意更浓了些,语气轻轻的:“妈妈和苏老师一样,也姓苏。” “ 苏晚 ,这是妈妈的名字。” “也姓苏?”我愣住了,脚步都慢了半拍。苏,我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半晌才回过神,又追着问:“妈妈,你认识苏老师吗?” 她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声音淡得像风:“认识,在国外就认识了。” 果然。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姐姐果然在瞒着我,她们早就认识了。 可姐姐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还有,姐姐和妈妈长得这么像,眉眼间的弧度,唇线的形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们之间,会不会还有别的什么关系? 我心里的那个猜测,好像愈发清晰,愈发真实了。 我偷偷看了看妈妈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晕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如果真的是那样,妈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还是说,真的是我想多了? 我没敢把我和姐姐的关系告诉她。 在我没弄明白之前,而且又和妈妈发展到了这一步,我不敢说,我和姐姐——她口里的苏老师,其实早就已经…… 那姐姐那边呢?她知道我和妈妈也…… 我掏出手机,在妈妈没注意到的角度,飞快地给苏小妍发去微信:姐姐,我已经知道了。 我原以为姐姐会像今天早上一样不搭理我,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她的回复就跳了出来,速度快得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知道什么? 语气听着倒是轻松,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我手指顿了顿,盯着屏幕上的字,又敲出一行发过去:知道我是你弟弟,你是我姐姐。 那边几乎是秒回,一个大大的问号格外显眼,紧跟着一句话:这还用你说? 我看着那行字,瞬间有些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慌忙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消息刚发出去,姐姐的消息就又刷屏了,字里行间带着点嗔怪的意味,像带着小钩子似的:我是说你几个意思啊你? 昨晚一个人跑出去不回家,今天一整天也没见着你人影,现在到了晚上才舍得给我发一条消息。 怎么,有了新欢,这么快就忘了姐姐了呀? 你还是不是姐姐的好弟弟了? 我盯着屏幕顿了顿,指尖飞快地敲出一行字发过去:你怎么知道我有新欢? 姐姐几乎是秒回了一个不屑的表情,紧跟着一句话:你小子,还有姐姐不知道的吗? 下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带着几分戏谑的笃定:肯定是跑去找你妈妈了,对吧?快和姐姐说说,昨晚和你妈妈有没有那个呀? 看着姐姐这赤裸裸的戏谑,即便是已经很了解她我也不免有点把持不住,慌慌张张地按灭了屏幕,立马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怎么了?”妈妈的声音轻轻飘过来,目光落在我有些慌乱的动作上。 “没事,”我飞快地摇头。“就……和之前的同学聊几句。” 妈妈淡淡的“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嘴角却似乎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快得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