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清仪没下死手,妖人不消片刻便尽数伏法。 然而回望来路,他们掀起波及足足四条街的混乱,一路撞翻无数临街的摊贩,有人被顺手砍伤,倒在地上不住哀嚎。 看来今天过后,林远杨和戚我白又要各自为难。 稍微交代几个捕快一声,我便和纪清仪一同往回走。 她还持着那柄无鞘的长横刀,走在路上有些惹眼。 我侧目看了看:“你们沉冥府练的是刀?” “沉冥府以内家功夫为主,兵器不拘一格。”纪清仪微微一笑:“府里的客卿用什么的都有,弟子大可随意学习。不过府主用的是刀,许多弟子有样学样。” “他很受人敬重啊。” “府主从乱世杀出,重振沉冥府百年气象,为人温和睿智,没有人会不尊敬他。” 是吗?我想起在南境听说的传闻,那个使噬心功的人——多半就是姚苍姚府主——带着一众女奴率先登上叛军的城墙,不知“温和”在哪里。 下午,天色渐渐变得阴沉,街上的人各自收拾残局,三冬节的气象一下被毁了许多。我和纪清仪匆匆赶回沉冥府驻地,准备接着摸索噬心功。 大师姐却没急着进屋,立在院里的枫树旁。我有些疑惑:“怎么了?” “我想和公子聊聊何情的事。” “你讲。” “噬心功是专事掠夺的功法。”纪清仪仰头道:“它虽然妙处无穷,底色却是无穷的自私和暴虐。多年以来,府主一直在加以改进,却始终没法改变它需要不断收服心奴的特点。由此衍生出的搜魂诀,虽解除了‘只有丹田闭塞之人得以修行的限制’,却仍然需要他人的丹田作为辅助。” “你们每个人都有很多心奴了?”若是那样,这沉冥府其实根本是合欢宗嘛。 “我们这些弟子只能修炼搜魂诀,没有噬心功那样的控制力。”纪清仪道:“沉冥府会定期与周边的村镇交易,雇佣相性合适的年轻男女,也有弟子互相帮助。至于府主本人,已经多年没有过心奴了。” “那他?” “府主情不得已时也曾有许多心奴,与先帝征战时便征用过不下数百的年轻女子。但事情平息,那些人便被各自遣返,体内不曾有半分噬心功内力存留。多年以来,真正与府主丹田相连的,只有他的妻子。” “原来如此。”我有些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解除心奴的桎梏,意味着放弃一部分力量。这件事只有噬心功的修习者本人能够做到。我听何情说了青亭的状况,对她的抉择也没有意见。”纪清仪微微叹了口气:“可……何情毕竟还年轻,如此年纪便受制于人,对她的未来只怕无益。” “我对噬心功的了解还没有你多,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解除所谓限制。”这是实话——对于我来说无论何情还是阿莲的丹田都仿佛变成了自己的血肉,进行控制简直是下意识的事。 “我不是说这个。”纪清仪连忙摆手:“那样要求未免苛刻。公子想必已经发觉,心奴会和修行者彼此吸引。” “这倒是。”我和阿莲天天抱得身上胶黏,青亭事发后看何情也顺眼许多。 “何情嘴硬,但多日过去,公子对她来说势必也是重要的朋友。我只希望,公子不要教她伤心。” “我总不能为了不让她伤心杀了沈延秋吧。”我勉强笑道。 “我会尽力劝她,不让刀剑摆上台面。”纪清仪信手把刀插在枫树旁的地上:“但若真有那一日,公子会怎么办呢?” 我沉默不语。那根本是可以避免的状况,只要阿莲愿意说出姚苍的秘密。 纪清仪微微叹气:“到了那个时候,请把她交给我吧。” “哦?”我有些讶异。 “我跟何情差不多,都是府主捡来的弟子。何情年纪最小、天赋最高,性情也最执拗。乱世之中唯沉冥府容得下这样的孩子。于我来说,她和亲妹妹无异。不是求公子看我面子,可……若她当真犯下弥天大错,还请公子留她一命。” “我答应你。”我郑重道。 不知何时已有点点微凉落在脸上,抬头一看,灰蓝天空中雪花漫卷,这是今年的第几场雪了? 纪清仪也抬起头来,拔出地上的刀:“天冷了,公子进屋吧。” 一杯热茶奉到面前,我凝视氤氲热气片刻,举杯轻啜一口。 茶很好,香气虽淡,却很提神,热流冲散身上寒意,说不出的舒坦。 我依旧露出一边臂膀,一边品茶一边等待纪清仪的内力缕缕入体。 这茶实在是好喝。 我把瓷杯贴在唇上,扭头看着纪清仪。 她两根手指搭在我大臂上,右手执笔在纸上描绘,柳眉微蹙,光洁额上已有几滴晶莹的汗。 噬心功复杂至极,当初哪怕有阿莲传功,我也耗费许多心血才记得住完整的周天,然而毕竟看不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在复制功法这件事上一点也帮不到忙。 一杯热茶慢慢下肚,纪清仪终于抽离手指,伸手擦了擦汗,微笑道:“麻烦公子了。” “没事没事。”我放下茶杯,伸手把衣服穿好:“我也就是发会儿呆。” “还有一事相求。”纪清仪笑道。 “什么?”我伸个懒腰准备起身。天色不早了,今晚说好了,要去捧张清圆两人的场。 “请公子把性命留下,我好与师兄交差。”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听来却是十足的诡异。我猛然抬头:“你……” 迎面而来一记凶猛的手刀。 可我已有预备,噬心功凶猛的内力灌注全身——紧跟着一口黑血喷出,半边身子没了力气。 预料中所有反击统统无法出手,纪清仪一掌劈裂方桌,落在我左肩上。 所幸我尽力扭开脖子,否则一击之下我已近乎晕厥。翻身躲开碎裂的木桌,我伸手拔出长剑,再次运功。 没有力量涌现,只有黏稠的血在喉头奔涌。 那边纪清仪已经挥起长刀,我横剑抵挡,却被一刀拍在地上。 她一脚踏来,我只有就地打滚躲闪,拼尽全力来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后颈刀风如罡,我踉跄抢出门去,背后已挨了一刀,不用看就知道衣衫崩裂鲜血淋漓。 伤我倒是不担心,可体内原本狰狞贪婪的功法正沉寂下去,转瞬间我又变回那个丹田闭塞的废人,空有内力和坚韧的躯体。 再坚韧的躯体也抵挡不住纪清仪的横刀。 我转身迎敌,只一个照面,长剑即刻脱手,当胸中了一记侧踢。 倒地之际刀刃已扑向脖颈,我只好空手拦截,热血喷溅之中,右手四根手指同时坠地,这次还接不接得上呢? “你倒是不怕痛。”纪清仪奇道。 我瞥她一眼,爬蜒着去拿我的剑。 我还不能死在此处……有什么能让我不死在此处? 纪清仪踩住我的伤口,把我死死压在地上。 勉力扭过头去:“是那茶,对不对?” “不错。”刀锋在背上来回画着血线,纪清仪轻声道:“从你第一次来时,那茶里便满是药。” “什么药能毒倒我?” “我也觉得奇怪。但它毕竟生效了。”她笑笑:“多的话来世再问吧。” 刀锋刺进后颈半寸,院门吱呀一声响。纪清仪回过头去:“小何来了。” 少女立在门口,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见到她这副神情,我稍稍宽慰了一些。 手里两串香喷喷的烤鱼骤然坠地,何情伸手抚上腰间刀柄:“师姐……” “小何,不只有你为府主的死满腔怒火。你离开得早,清宏师兄主持了府主的葬礼,余下所有弟子都渴望亲手杀死沈延秋。如今是时候了。”纪清仪缓缓说着,声音逐渐透露出刻骨的愤恨。 “那……那你之前说的话呢?你说当今多事之秋,应当先将复仇的事放下,你说周段和善聪明不是敌人,还有噬心功,杀死他噬心功怎么办?你都是骗我的吗?”何情上前一步,她的声音急促又惶惑,眼里已有泪水晶莹。 “你可知清宏师兄出关了?如今他修行的正是噬心功。府主已有传人,噬心功绝不可能流传在沉冥府之外。” “从我到赫州与你相见,有半句话是真的么?”何情再次迈步,用力摇了摇头。 “小何。”纪清仪的声音恢复平静:“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你已成为他的心奴,我又如何敢和盘托出?” 何情不说话。 她银牙紧咬,泪水滑落脸颊,少女初现丰盈的胸脯剧烈起伏着。 我从纪清仪的刀下抬起头,朝她挤出一个微笑,牙缝里的血沿着嘴唇流到地上,染红了覆盖薄薄一层雪的地面。 雪下大了。 少女迎着狂风进击,刀光牵扯起枯死的枫叶。 铿锵声中纪清仪飞速后退,身上骤然一轻。 我用手指尚存的左掌撑起身子,挣扎着冲向院门。 背后传来何情的声音:“快走!” 我知道,谢谢你。 喉咙里还呛着血,我一时失声,喘着粗气越过门槛。 我的马……我的马拴在院里,此刻已经指望不上。 沉冥府驻地位于静安坊……静安坊,这里的正宁衙分衙在哪? 我试着出声呼救,喉咙里却只能像风箱一般呼噜作响。 不久前才有妖人作乱,又正大雪飞扬,放眼望去街上一条人影都没有。 我只好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动,一边走一边拼命催动噬心功,在墙上留下一条血红的径迹。 可是没用,毒药在经络里淤积,如今我连何情和阿莲的气息都觉察不到。 身后院门又一声巨响,何情旋转着撞破木门,狠狠拍在街道对面的墙上,嘴角也有殷红显现。 纪清仪轻盈地跃出院子,视线锁定没跑出多远的我。 她仍是一袭黑衣,眼里却再无曾经的温暖宁静,横刀斜指地面,雪花不住落在她肩上发上。 我没有剑,只好抬起左手的两根手指,准备发动“破羽”。 “你不缺乏勇气。”纪清仪轻声说了一句,下一刻刀锋已到面前。 手指不是长剑,我也没有空手接白刃的自信。“破羽”只是虚招,我用力踢踏雪地,溅起雪尘形成一瞬的阻碍,用左手抽出陈无惊的匕首。 刀锋掠过肩膀,削去一片皮肉。 匕首穿越雪幕,却没能如愿以偿命中纪清仪的喉咙——视线上的阻隔是双向的,用尽心思递出的锋刃只是贴着皮肤划过,留下浅而长的伤口。 纪清仪吃了一惊,紧跟着就飞起一脚将我踹倒,灰色匕首“叮当”一声落在远处。 她不废话也不磨叽,上前就是一刀斩向脖颈,却被险险赶到的何情架住。 “你就这么执迷不悟吗?”纪清仪低声说着,手上不断加力。 何情颤抖着,身子被一点点压低,最后简直是跪在了地上。 她背对着我,淡青云肩被雪和血弄得一团糟。 曾经我还调侃过,她不会想穿着这身衣服打架的。 我实在帮不了她,这种无力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足以让我由内而外感到十足的恶心。 我爬蜒起来,向后步步退去,反复运功冲击滞涩的经脉。 纪清仪骤然收刀,转身出腿,重重扫在何情的脖颈上。 少女像一只破布袋一样倒在地上,大约已经陷入晕厥。 我终于短暂积聚起力量,转身奔跑起来,绕过不甚开阔的街角,像不久前的妖人一样把所用能摸到的东西扔到后方以求阻挡,尽管在纪清仪看来只是困兽犹斗。 我没能跑出多远,短短两条街后便被纪清仪追上。 此地已不在静安坊,而是到了寂静的泚水河边。 身后劲风呼啸,雪花被刀风裹挟着扑来,我转身,脚下不停的同时抬起双臂,用尺骨桡骨抵挡纪清仪的斩击。 血光崩现,刀锋剖开皮肉碰撞骨骼,听得到令人作呕的“喀嚓”声。 借着刀上传来的巨力,我向后腾跃,冲出河岸砸碎冰层,浑身被刺骨的河水裹挟。 汲幽呢?她若在此刻现身,别说精气,我把一身内力都射给她也行。可是没有,视线所及只有满目幽蓝。我在水中转身,望向岸上。 纪清仪没有贸然下水,而是沿街奔跑起来。 我下水的地方不好,不远处就有一座桥。 凭借它纪清仪能更快到达对岸,届时只剩死路一条。 我还在持续地失血,虽然体质坚韧,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可此时没有选择,我只好拼命划水,游向纪清仪最不可能料到的方向。 泚水冰层不厚,我不知她是否能隔着这么远锁定自己的位置,索性尽力往下潜去。 我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不知流了多少血,才在上游冲破冰层上岸。 碎冰因为剧烈的动作扎进皮肤,不过此时这种程度的疼痛甚至不足以我皱皱眉。 我转头四望,终于看到两名刚刚转过来的紫衣掌灯。 想开口说话,嘴里却只有呼噜噜的声响。好在他们还是注意到了我,立刻快步跑来。我用左手抽出腰牌丢出去,伸手指着宁春坊的方向。 两名掌灯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立刻撑起我的肩膀。 另一人抽出兵刃,却不知敌人来自何处。 我拍拍他的肩膀,指向远处的桥。 那上面,修长的黑色人影正左右眺望,一个扫视过后便看向了我。 “送我……走,栖凤楼。”我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好。”他的声音那么温暖,连喷吐出的白气都显得亲切。 掌灯把我背了起来,疾步离开原地,留下他的同伴断后。 我伏在他坚实的背上,几乎立刻便陷入过度失血引起的晕眩。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重重摔落在地。 立刻睁开眼睛,只见掌灯喘着粗气,持刀面对纪清仪。 她那柄横刀已再度染血,先前断后的掌灯大约已经身死。 我不知道他能抵挡多久,只好再度拖起已抵达极限的身体。 “你还要害死多少人呢?”隔着苍茫大雪,纪清仪遥遥地问。 操你妈。我在心里回答,一步一步挪动。 可我刚挪出一条街,便又重重摔倒在地上。 我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里阿莲该怎么去北方呢? 死在这里……我的爱我的恨我的旅途便统统没了结局, 面庞被一双柔软的手托起,我睁开眼皮,看到胡云喜那张柔和到有些缺乏男子气的脸。不,不能是他。怎么能是他? “周大哥?”他惊讶地大叫起来,随后转头招呼:“清圆快来,我们得把他送到安全的地……你是谁?” “别过来!”这是张清圆的声音。我被胡云喜横抱了起来,这个书生的力气居然不算小。他一步步退后:“你是谁?” 纪清仪不回答。她站在街口,低头若有所思地端详刀上鲜血:“周公子,他们是你的朋友?” 我拼尽全力挣扎,呕出大口大口的黑血,用滞涩的声带大吼起来:“快走!快给我滚啊!不应该是你们……走啊!” “周大哥,你救过我的命。”胡云喜郑重道。张清圆蹲下身子,左右捡起两块石头。胡云喜把我放在地上,起身试图挡在张清圆身前。 “可惜。”纪清仪的声音轻的像叹息:“我只取他性命,你们可以走。” “你滚。”张清圆怒目道。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纪清仪衣袂轻扫而寒光乍现,张清圆便骤然软倒下去,胸口绽开刺眼的血花。 胡云喜目眦欲裂,发出似兽非人的哭喊。 他挥舞拳头大步冲上前去,却被纪清仪一刀削去右臂,紧跟着刀锋贯穿心脏,又骤然抽出,书生残缺的肢体倒在地上,大概不消片刻便会失去温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双手捶地,感觉肺、心都正发出不甘的啸叫。 怀揣此生最深重的恨意改变周天运行的方向,可我找不到那条由内力组成的江河了,原本那足以亲手改变命运的力量已随着毒素离我远去。 “我来结束你的痛苦。”不知何时眼前已一片猩红,渺远处传来纪清仪的声音。 “一定杀了你。”我低声说。 我听见刀上卷起的罡风。可与此同时,一股更凶悍的气势盖过了纪清仪。有什么人立在她背后,与此同时剑意滔天。 我什么都看不清楚,许久许久才认出阿莲的气息。此时她的气势已绝非平常可比,这意味着何情交予的还初药已只剩下两颗。 “还是被拖到你赶来了。”这是纪清仪的声音。 “杀了她。”我睁着眼睛,尽管面前只余血红。终于能感觉到阿莲的气息,她正安静地生着气,那怒火教人安心极了。 似乎要聋了,不知是不是中了毒的原因。整个世界开始变得安静,最后只剩下血红中搏动的心脏,扑通,扑通。 最后连那声音也消失了,我沉入由寂静、仇恨和懊悔组成的海洋,好像再也浮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