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学堂,前院。 九辆乌篷马车候在院门口,车身上均贴满了镇妖符。 我到时,已有不少学子聚在车前。 他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面上皆带着些许兴奋。 毕竟对于这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而言,亲眼见识真正的除妖斗法,还是头一遭。 “念安!” 洛亦君最先瞧见我。 我循声望去,只见人群里挤出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朝这边奔来。 月白劲装裹着纤韧的腰身,乌发高高绾起,露出一截白皙的鹅颈。 少女腰悬长剑,剑鞘随步履轻摆,银光明灭间,惊得旁人纷纷侧身避让。 分明是闺阁里娇养出的千金,偏生这一身打扮,瞧着倒颇有几分江湖女侠的飒爽。 “你怎么才来?” 她跑到我跟前,俏脸微微泛红,葱白的玉手搭上我肩头,微微喘着气,“我等你好久了!” 自两年前救过她一命后,洛亦君便时常来寻我。 或是讨教符箓之道,或是请我代笔画符,又或是单纯地找我说话。 一来二去,这感情便愈发熟络了。 “有事耽搁了。” 我拨开她的手,看向她腰间的那柄剑,心中微动。 洛亦君是剑修。 这在淮阳城里并不多见。 此地修士大多走的是符箓一道,只需勤勉画符,积攒灵材,一步一个脚印便能往上爬。 而剑修却不同。 剑道一途,讲究心与剑合,以剑入道。 修剑之人须得日日与剑相伴,时时以神念温养剑胎,待剑胎圆满,方能孕出剑婴,引气入体。 这是一条极其艰难的路。 万名修士里,也未必能出一个真正的剑修。 而洛亦君,便是那万中之一。 “周公子来了!” 人群倏然静了一瞬。 我侧身瞧去,便见人潮匆匆地向一处聚集而去。 果然,在人群中,周承远负手而立,一袭翠绿长衫,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学子们将他簇拥在侧,正谄媚地与他攀谈,他却只是淡淡地应着,神色倨傲。 仿佛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忽然转过头来,穿过层层人群,与我四目相对。 “沈念安,听闻你也要去三石县?” 周承远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自然,这是玄先生的安排,周公子有事?” 我回了他一个笑容。 “无他。” 周承远收回视线,漫不经心道: “只是提醒你一句,三石县可不比学堂,届时若遇上危险,可别躲在玄先生屁股后面哭鼻子。” 他身旁的几个学子闻言,皆是一阵窃笑。 “……” 我面色不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与他争这口舌之利并不明智。 此人心机深沉,我若与他起了口角,正中他下怀。 不过,此番三石县之行,倒要看看他藏着什么底牌。 “念安,勿要冲动。” 洛亦君这时悄然凑近,玉容微侧,在我耳畔呵气如兰:“周家在淮阳的势力盘根错节,待至无人之地,再做打算。” “我晓得。” 我朝她点点头,转而问道:“玄先生呢?” “还在里头,说是要再备些符箓。” 话音未落,前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诸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鹤发童颜的身影自门内走出,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子。 正是玄先生,以及学堂里的两位教习。 “此番去三石县除妖,并非儿戏。” 玄先生环顾众人,目光威严。 “妖物凶残,不比你们平日里在学堂演练的木桩,若有谁自觉承受不住,现在便可离去,老夫不会怪罪。” “……” 没有人动。 玄先生点了点头,继续道: “好。既然诸位学子都有胆色,那老夫便将此行的规矩说清楚。” “一切行动听从号令,不得轻敌冒进。山鬼虽是低等妖物,可也不是你们这些雏儿能轻易对付的。”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众人齐声应道。 “好,出发。” 玄先生大袖一挥,转身便上了马车。 两位教习紧随其后,众学子鱼贯跟上。 我混在人群中,默默盘算着此行的收获。 练气一层的山鬼,其妖丹虽然品相不佳,可若能弄到几颗,拿回去喂我的符妖,倒也不亏。 …… 三石县。 距离淮阳城三十里,地处东荒腹地,四周皆是连绵的山峦。 这里土地贫瘠,灵气稀薄,寻常修士不愿踏足,故而妖物横行。 我们一行人赶了半个时辰,方才抵达三石县的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不过是个大些的镇子。 夯土的城墙,低矮的房屋,街道上冷冷清清,看不见几个行人。 偶尔有一两个凡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见是一群修士,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仿佛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这些凡人,怎的如此怕我们?” 洛亦君偏过螓首,低声问我。 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修士在凡人眼中,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他们能呼风唤雨,能移山填海,能杀人于无形。 对于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凡人来说,修士与神仙无异。 而神仙……是用来敬畏的,不是用来亲近的。 “玄先生。” 县城的城门口,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正候在那里,见我们到来,连忙迎了上去,满脸堆笑。 “您可算来了!小县等您等得好苦啊!” 这便是三石县的县令了。 他是个白白胖胖的男子,留着两撇八字胡,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可他在玄先生面前,却卑躬屈膝,连头都不敢抬。 “下官乃三石县县令,恭迎诸位仙师大驾。” 胖县令躬身行礼。 “妖物可曾再犯?”玄先生淡淡问道。 “是是是,回仙师的话,昨夜又有一户人家遭了难。” 胖县令的脸上露出一丝愁苦之色。 “那山鬼不知怎的,起初只是夜里出来偷些鸡鸭牛羊,县里的‘镇妖司’去围剿过几次,皆是铩羽而归,后来……后来那些畜生竟开始掳人了。” “昨夜死了几人?” “一家五口,无一幸免。” 胖县令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 人群中,传来几声抽气的声音,有几个学子的脸色明显变得难看起来。 对此,我的心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种事,我早已经历过。 “带我去看看。” 玄先生说道。 胖县令连忙应是,在前面引路。 我跟着人群,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最终在一座破败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敞开着,门板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爪痕。 血腥气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呕——” 有人没忍住,蹲在路边干呕起来。 我皱了皱眉,用衣袖掩住口鼻,往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是一片狼藉。 桌椅板凳被掀翻在地,碎成一地的木屑。 墙角有一口水缸,缸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地上到处都是凝固的血迹,还有一些…… 不知是什么的碎肉。 “这是……” 洛亦君跟在我身后,待看清那一地狼藉,她俏脸瞬间变得惨白,原本红润的樱唇失了血色。 “内脏。” 我淡淡道。 “山鬼吃人只吃血肉,内脏它们嫌腥,会丢掉。” 洛亦君玉手紧紧捂住嘴,柳眉紧蹙,飞快地别过脸去。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地上的痕迹。 爪印。 很乱,至少有十只。 个头不一,最大的那只,爪印有巴掌大小,应当便是那只开了灵智的领头山鬼。 “这群山鬼如今多半在巢穴中休息,距此不会太远。” 玄先生说着,转向身旁的两位教习。 “传令下去,让学子们休整一个时辰,我们便进山。” “是。” 两位教习领命而去。 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院墙上的那几道爪痕上。 十只山鬼。 一只开了灵智,练气一层。 其余九只,顶多也就是引气入体的程度。 以玄先生的修为,收拾它们绰绰有余。 可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县城通常会配有三名至少练气三层的镇妖官作护卫。 而山鬼其实是一种极其胆小的妖物,他们修为孱弱,通常只敢在深山老林里出没,躲着县城走。 可它们今儿个怎会突然变得如此大胆,敢跑到县城里来杀人? 而且是一连杀了好几户人家,仿佛……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它们。 “念安。” 洛亦君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不知何时已经缓过劲来,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你还好吗?” “没什么。” 我收回目光,朝她笑了笑。 “走吧,先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