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窝山妖,并非是我养来吃人的。 而是某一日,我抱着香香软软的师父睡觉时,忽然灵光一闪。 这修仙世界妖满为患。 既如此,那我何不抓几只妖魔,充作苦力? 若能驯服一批妖物,日夜不停地为我绘制符箓,我岂不是坐在家中便可财源滚滚? 当然,这个念头的产生,皆源自于我那“本命灵符”。 本命灵符。 这是符道练气士独有的手段。 当符修引气入体、踏入练气境后,便可将一道符箓炼入己身,与自身气机相合,化作本命灵符。 本命灵符因人而异,一旦炼成便终身相随,除非身死道消,否则无法更换。 它并非寻常符箓那般用过即毁,而是可以反复催动,威力也随修为水涨船高。 当然,本命灵符也有诸多限制。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本命灵符的种类,将直接决定修士日后的道途走向。 譬如炼了“火符”为本命者,日后在火系术法上便有极大加成,却也意味着与水系之道渐行渐远。 又譬如炼了“金刚护体符”为本命者,肉身坚韧,却在攻伐之道上略逊一筹。 总而言之,本命灵符的选择,往往决定了一个符道修士的一生。 而我选的,便是这“御妖符”。 师父说,此符可驯服妖物,令其听命于己。 妖物品阶越低、灵智越弱,便越容易驯服。 反之,若遇上那等修炼有成的大妖,此符便如废纸一般。 此外,御妖符还有一桩限制。 师父告诫我,在同一时辰内,以我这练气一层的修为,至多只能驯服三只妖物。 若想驯服第四只,须先解除与前几只的契约。 …… “至多只能驯服三只?” 收回心神,看着眼前忙碌的十二只山妖,我只是淡然一笑。 师父啊师父,谁说御妖一定要用“御妖符”了? 难道我就不能将鞭子交与妖怪,令妖管妖? 踏入地下洞府,足音落在潮湿的石壁间,带起空洞的回响。 我缓步而行,目光所及皆是我的得意之笔。 这洞府被我划分成了几个区域。 最外围的是苦力区,囚着十二只寻常山妖。 它们灰皮皱褶,獠牙外露,正卖力地凿穿土壁、稳固支柱、拓宽洞府。 这些山妖皆是我从野外擒来的,灵智低下,只晓得吃和挖,偶尔还会互相撕咬。 再往里走,是豢养区。 此处囚着六只品相稍佳的灵妖,正兀自参悟着符箓灵韵,乃是我留作备用的“种子选手”。 它们之中若有谁能显露出足够的灵性,便会被我提拔到核心区,受正式的画符调教。 而最里面的核心区,便是我的心血所在。 三只符妖。 能够画符的妖,必须具备一定的灵性,至少要能听懂人言、模仿人族的动作。 这类妖物在野外极为罕见,偶尔遇上一只,还要费尽心思方能将其驯服。 在驯服第一只灵妖后,我便迫不及待地塞给它一支毛笔,令它照着符纸临摹。 结果那蠢货握笔的姿势都不对,画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活像鬼画符。 我不死心,又寻了几只灵妖,结果一个比一个不堪。 可我没有放弃。 我沈念安,好歹也是筑基大仙的亲传弟子,岂能被几只妖物难倒? 于是我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教导。 直到有三只小妖终于能画出画出勉强堪用的引火符。 那一刻,我险些喜极而泣。 虽说它们画出的引火符只能算下品,可好歹也是能用了。 “哼,总算舍得回来啦?” 一道又娇又糯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嗔怪。 我循声望去。 只见一只娇俏的小狐狸蹲踞在一块蒲团之上。 她昂着毛茸茸的小脑袋,两只尖尖的耳朵微微后压,一双绛红色的眸子斜斜地睨着我,分明是在生气,可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却不争气地轻轻摇晃了两下。 发现我在看她的尾巴,她立刻把尾巴往身后一藏,别过头去。 “本太奶奶才不是在等你呢!只是……只是刚好路过这里歇歇脚罢了!” 苏雪棠。 这是我用御妖符驯服的最具灵性的一只妖物。 她自称“胡三太奶奶”,张口闭口便是“本太奶奶如何如何”。 据她自己说,祖上乃妖皇,血脉高贵至极。 她这一脉传承数万载,见过的大世面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对此我只是笑笑,并不戳穿。 毕竟我第一次遇见她时,她正被一群野妖追得满山跑,狼狈得连尾巴毛都秃了一块。 彼时她缩在一个树洞里瑟瑟发抖,饿得皮包骨头,两只眼睛却还倔强地瞪着我,虚张声势地呲着小牙: “你、你是何人!?休要靠近本太奶奶!本太奶奶可是上古妖皇的后裔,你若敢动本太奶奶一根毫毛,本太奶奶的族人定不会放过你!” 我当时险些笑出声来。 这么点大的小东西,说话奶声奶气的,偏要装什么太奶奶。 我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在她面前晃了晃。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可嘴上还在逞强: “哼,区区凡俗之物,本太奶奶才不稀罕……” 话没说完,肚子便极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整只狐狸都僵住了,耳朵唰地红。 是的,透过那层薄薄的白毛,我能看见她耳朵内侧泛起的粉红。 “……” “……” “本太奶奶是看你态度还算诚恳,才勉为其难收下的!” 从那以后,她便赖上了我。 起初,她死活不肯承认是为了吃的才跟着我。 非说是“本太奶奶见你资质尚可,念在你孺子可教的份上,勉强收你做个跟班”。 后来我用御妖符与她订立契约,她更是气鼓鼓地嚷了三天三夜。 说什么: “本太奶奶乃堂堂上古妖皇后裔,岂能郁郁屈居人下?” “本太奶奶这是看在你日后必成大器的份上,暂且委屈自己”云云。 可每到饭点,她又会准时蹲在我脚边,仰着毛茸茸的小脸,眼巴巴地望着我手里的肉。 后来,我便把管理洞府的差事交给了她,她更是来了精神。 平日里她最爱做的事,便是蹲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那些干活的山妖,时不时发出几声威严的“哼”。 若有山妖偷懒,她便会跳下去,绕着那山妖转圈圈,一边转一边数落: “懒货!废物!蠢笨如猪!本太奶奶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会画符!你们呢?竟知道偷懒!丢人!给本太奶奶丢人!” 山妖们被她骂得抬不起头,却又不敢还嘴。 当然,为了我这小狐妖的安全,我特意为她画了几张用以保命的符箓。 这也是我敢把此处全全交予她打理的原因。 “阿念,你这几日怎的这么晚才回来!那些蠢货笨得要死,本太奶奶一个人管得好辛苦的!” 地上,小狐妖正仰着个小脑袋瞅着我。 “幸苦了。” 我面带笑意的问道:“雪棠,今日的产量如何?” 一说到正事,她立刻来了精神,蹦到我肩膀上,趴在我耳边汇报起来: “小蛇那丫头今日画了七十二张静心符,成符五十一张,废符二十一张,比昨日强了一点点。” “小黄那小子画了六十三张,成符四十二张,中规中矩。” “至于本太奶奶……” 说到自己,她挺起小小的胸膛,毛茸茸的尾巴扫过我的面颊。 “自然是成符了一百二十二张!” “不错。” 我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叶鸡,递到她嘴边。 她一口叼走,毛绒绒的小脑袋兴奋的拱在我的颈侧,蹭了蹭。 “拢共二百五十七张成符,下品静心符一张二枚符钱,也就是,五百一十四枚符钱。” “除去废符及符纸的成本,算下来一日也能赚个两百余符钱。” 寻常练气符师一日画两百张符箓便算勤勉。 而我这三只符妖加起来,一日画的符竟比一个练气符师还多。 虽说品质差了些,可也在逐步精进。 就是这符妖养成的成本着实高昂了些。 一只符妖,前前后后能耗去我至少五万符钱,而这三只,便是十五万符钱。 这十五万自然不是我凭空变出来的。 师父每月拨给我一万符钱,用作日常修行所需。 我不愿主动向师父要钱,故而前期这些钱,自是不够的。 真正出钱的大头,是另一人。 洛亦君。 两年前我机缘巧合下救了她一命,她出身洛家仙商,手头颇有些积蓄。 知晓我缺钱后,便三天两头往我这儿塞符钱,说是“报恩”。 一来二去,也有数万符钱。 “待我将来修为再往上走走,总有一天能养个百万只妖。” “皆时,便再无人敢欺负我和师父了。” 脚步一顿,我行至洞府深处,目光落在另两只符妖身上。 小蛇盘在蒲团上,蛇信轻吐,细长的尾尖握笔,姿态已十分娴熟。 小黄蹲在一旁磨墨,呆头呆脑的,瞧着憨厚。 妖物若要化形,须引气入体,凝聚妖丹。 如今我这三只符妖虽有灵智,却仍是兽身,离化形还差得远。 可待日后她们修为渐深,凝成人形…… 我收回视线,舔了舔唇。 如今我还是个处男。 这女妖的滋味,我倒真想尝尝看。 “早些长大罢。” 回过身,我看向另一群山妖。 养这群毫无灵智的妖物还有另一桩用处。 唤妖符。 此符可在百里之内唤来契约妖物,令其奔赴身侧。 平日里我独自行走,若遇上什么凶险,便可用此符唤来这群山妖。 它们冲在前头厮杀,我在后头捡漏。 就算打不过,好歹也能替我挡上几息。 几息光景,足够我脱身了。 周承远那厮,不知其身上藏有何种护身法器。 届时若有一战,我还得仰仗着这群山妖。 …… 夜深。 我自袖口捏出一张御风符,沿洞府扶摇而上,跃出井口。 月明星稀,院中梧桐萧萧,落叶堆了半尺厚,无人清扫。 拂了拂衣袍上沾染的泥土,我大步走出老宅,锁上木门,继而离去。 长街,两侧檐角的灯笼早已熄了大半。 一路行来,脑中思绪纷杂。 符钱、符妖、周承远、洛亦君…… 这除师父之外的人情世故,到真真是麻烦得紧。 思虑间,不觉已穿过数条巷口,待回过神来,眼前便是师父的绣楼。 绣楼二层。 屋门虚掩,一线灯火自门缝透出,暖融融的。 我抬手,轻推开门。 软榻之上,师父正倚着引枕,纤手支腮,翻阅一卷竹简。 烛火跳动,将她的侧影投在素白的帐幔上,明明灭灭。 喉头微滚,我不自觉地咽下一口唾沫。 只见师父银发未束,锁骨微露,衣领半敞,隐约可窥见其胸前一抹圆润的白腻。 “师父……累了吧。” “徒儿给您揉揉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