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句流利的法语像是一道无形的墙,瞬间将秦婉莹隔绝在外。 她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裙边的蕾丝。 虽然她是圣玛利亚女校的学生,英文尚可,但法语对她来说,就像是天书。 沈映棠似乎完全忘记了还站在一旁的小雇主。 她看着苏曼,眉眼间那层平日里对着外人的冷霜,正一点点消融。 “怎么突然回国了?也不提前发个电报。” 沈映棠换回了中文,但语气熟稔得让人嫉妒。 苏曼踩着高跟鞋,姿态慵懒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她修长的双腿交叠,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风情万种。 “巴黎那边太乱了,还是上海滩热闹。” 苏曼笑着,从精致的银色烟盒里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夹在指尖。 “不介意吧?” 沈映棠摇摇头,甚至自然地从桌上拿起火柴盒,走过去,“划”的一声,擦燃了火柴。 橘黄色的火苗跳动着。 沈映棠微微俯身,一手挡风,一手将火苗送到了苏曼的烟前。 苏曼就着她的手,微微低头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 那一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她们的动作太过默契,默契得像是在这之前的许多年里,已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 秦婉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傻瓜。 她才是这里的主人!她是秦家的大小姐! 可现在,这两个人在她家的地盘上,在她面前,演绎着一场她看不懂的久别重逢。 那种被排挤在外的恐慌感,让秦婉莹心里的醋坛子彻底打翻了。 “沈经理!” 秦婉莹突然拔高了声音,打破了这份刺眼的和谐。 沈映棠手里的火柴刚好燃尽,她甩了甩手,转过头看向秦婉莹,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小姐,有什么吩咐?” 这声疏离的“小姐”,和刚才对苏曼的态度简直天差地别。 秦婉莹咬着下唇,强撑着气势走到两人中间,硬生生地挡住了苏曼看沈映棠的视线。 “现在是上班时间!不可以……不可以抽烟!” 这理由找得蹩脚极了。 这可是歌舞厅的办公室,平日里烟雾缭绕那是常态。 苏曼挑了挑眉,透过缭绕的烟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像炸了毛的小猫一样的女孩。 “映棠,这就是你那位……小雇主?” 苏曼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带着几分成熟女人的慵懒与调侃。 “长得倒是标致,像个瓷娃娃似的。” 她用了“瓷娃娃”这个词。 听起来像是在夸奖,可秦婉莹分明听出了其中的轻视——脆弱、易碎、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沈映棠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秦婉莹气鼓鼓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苏曼,别逗她。” 沈映棠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在维护谁。 她转身走到窗边,打开了一扇窗户散味,然后对秦婉莹说道: “小姐,苏曼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著名的外科医生。她今天来,是为了叙旧。” 大学同学。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秦婉莹的心上。 那意味着她们共享着一段秦婉莹无法参与的过去。 那段在异国他乡、在浪漫巴黎的岁月。 “大学同学又怎样?” 秦婉莹小声嘟囔着,心里的酸水直冒,“叙旧不能下班再去吗……” 苏曼掐灭了烟蒂,站起身。 她比秦婉莹高出半个头,穿着高跟鞋更是气场全开。 她走到沈映棠身边,伸手极其自然地替沈映棠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领针。 “既然沈经理在忙,那我就不打扰了。” 苏曼的手指在沈映棠的锁骨处停留了两秒,笑得意味深长: “晚上老地方?我带了你最爱喝的红酒,是从那个酒庄带回来的。” 那个酒庄。 又是只有她们才懂的暗号。 沈映棠没有拒绝苏曼的触碰,只是点了点头:“好,晚上见。” 苏曼满意地笑了,转身经过秦婉莹身边时,还像哄小孩一样,伸手想摸摸秦婉莹的头。 “小妹妹,回见。” 秦婉莹猛地偏过头,躲开了她的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我不小了!” 苏曼也不生气,只是掩唇轻笑了一声,转身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地离开了办公室。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浓郁的玫瑰香水味,混合著淡淡的烟草气息。 那是成熟女人的味道。 和秦婉莹身上那种甜甜的果香截然不同。 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秦婉莹眼里的泪水已经在打转了。 她觉得委屈。 天大的委屈。 沈映棠送走苏曼,转过身,就看到自家大小姐站在办公桌前,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自己。 “小姐?” 沈映棠有些不解,走上前几步,“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秦婉莹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大了。 “你晚上要去哪里?” 秦婉莹质问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和苏曼吃饭。”沈映棠如实回答,“多年未见,有些事情要聊。” “不许去!” 秦婉莹脱口而出,蛮横地抓住了沈映棠的袖子。 “我不许你去!” 沈映棠皱了皱眉,看着被抓皱的衬衫袖口,耐着性子解释: “小姐,这是我的私人时间。而且,苏曼在上海医学界很有名望,和她保持联系,对秦家没有坏处。” 全是道理。 全是理智。 冷静得像个机器人。 秦婉莹不仅没有被安抚,反而觉得心里更冷了。 在她眼里,沈映棠是那个雨夜里从天而降的英雄,是只属于她的保镳。 可现在,这个英雄要为了另一个女人,把她丢下。 “我不管什么好处坏处!” 秦婉莹大声喊道,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你是我的贴身经理!我要你今晚陪我吃饭!我不许你去见那个狐狸精!” 听到“狐狸精”三个字,沈映棠的脸色沉了下来。 “秦婉莹。”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了秦婉莹的名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苏曼是我的朋友,请你尊重她。还有,” 沈映棠轻轻拨开了秦婉莹的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无理取闹也要有个限度。我是你的经理,不是你的玩偶。” 说完,沈映棠转身坐回办公桌后,重新拿起了帐本,不再看她。 “出去吧,我要工作了。” 秦婉莹僵在原地。 手心里还残留着沈映棠袖口的温度,可心却凉了个透。 沈映棠凶她了。 为了那个苏曼,沈映棠竟然凶她! 羞愤、委屈、嫉妒交织在一起,让秦婉莹几乎无法呼吸。 “沈映棠,你混蛋!” 秦婉莹哭着骂了一句,转身捂着脸,重重地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 震得桌上的钢笔都滚落了下来。 沈映棠看着紧闭的房门,手里的帐本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良久。 她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这娇气的大小姐,还真是…… 难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