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星期五,赵永胜和粟明到县里开会。侯卫东手头没什么工作,开车直奔沙州,中午就到了新月楼。 小佳回家吃午饭时说:“单位下午没什么事,我带你到证券交易所看看,让你长长见识。” 证券大厅里人头攒动,比菜市场还热闹。大屏幕上一大半都是绿色,夹杂着几行红色。 “这些符号和数字为什么有红色和绿色?”侯卫东悄悄问小佳。 小佳道:“红色表示股价上涨,绿色表示股价下跌,意味着亏损。”建委办公室流行炒股,小佳耳濡目染,对股市也略知一二。 侯卫东暗想:“红色喜庆,赚钱了当然高兴;绿色就像男人戴了绿帽子,自然是赔了。” 两人坐在证券公司大厅的椅子上,看着人们脸上或喜或悲的表情,侯卫东感慨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小佳扑哧一乐:“这句话形容炒股真贴切。你坐,我去趟卫生间。” 小佳刚离开,有人拍了一下侯卫东的肩膀,然后坐在他身边。侯卫东扭头一看,是江楚,惊喜道:“嫂子,你怎么也在这儿?” 江楚脸色不好,勉强笑了笑:“我早就看见你们了,趁小佳不在,有话跟你说。” 侯卫东纳闷:“嫂子有什么话,还要背着小佳才能跟我说?” “我的股票跌停了。” 江楚脸上还有泪痕,“我昨天刚买了五万元,今天就亏了一万。” 江楚和侯卫国两人都拿工资吃饭,又才装了房子,家中经济条件并不宽裕。 江楚拿出了所有积蓄,又借了钱,才凑齐五万,谁料到第二天就亏了一万。 侯卫东大吃一惊:“一天就亏一万元,这股市太玄了吧!” 江楚道:“风险大,利润也大,还有一天赚几万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好弟弟,这五万块钱有些是借别人的。你能不能借三万给我?我把别人的钱先还了。” 侯卫东与堂哥感情很好,也很喜欢江楚这个嫂子,道:“借钱没有问题,只是这股市太吓人了,嫂子要慎重。” 江楚听说侯卫东同意借钱,很高兴,将他的手握在掌心,亲昵地抚摸着:“你晚上来家里吃饭,我给你做好吃的。” 嫂子的这句话和亲热的动作充满了暧昧的暗示,侯卫东不由得想歪了:“江楚这是打算以身偿债吗?”他就是再好色,也不想做对不起堂哥的事,忙把手抽回来:“嫂子不用客气。” 江楚莞尔:“你哥晚上回来,你们俩好久没见了,正好聊聊天。” 侯卫东这才点头答应,江楚叮嘱道:“这事别跟你哥说,他反对我炒股,跟他说一天亏了一万,他肯定要和我吵架。我这只股票很好的,说不定明天就能涨回来。卫东,你本钱多,也可以投点钱进来,嫂子带你发大财。” 侯卫东对股市没兴趣,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干这事,便婉言谢绝了。 江楚见小佳远远地走过来,赶紧说道:“你早点过来,我现在就去买菜。”说完,没跟小佳打照面,急匆匆离开了。 小佳没看见江楚,对侯卫东道:“金伶俐找我,我得赶紧走,恐怕晚饭你得自己解决了。” “你有事就去忙,不用操心我。” 小佳走后,侯卫东随后离开,到银行取了三万现金,傍晚到了大哥家里。 江楚接过钱,把侯卫东让到客厅落座,就赶紧到卧室把钱藏了起来,随后去厨房做饭。 不一会儿,侯卫国提着手包走了进来。 “东子,我正好有事要问你。上青林凶杀案的受害人家属,是不是叫曾宪刚?” “对,这人是尖山村的村委会主任。他怎么了?” “上青林案子的首犯在逃,我们的人一直在追捕他。前段时间我们得到消息说他要回家,就派人去蹲点,发现有一个人总在附近晃悠,就带回去询问,从他身上搜出来一把刀。” 侯卫东吃了一惊,随即想起曾宪刚曾经说过的话,心想:“他以前就说过,不报此仇誓不为人,没想到他果然付诸行动了,还真是一条好汉。” “你和他很熟悉吗?” “我在上青林工作的时候,跟他交往密切,关系非常好。” 侯卫国进屋脱下了警服,道:“听说是受害者,又没干什么事情,我的人就放了他一马。卫东,你懂法律,既然是好朋友,你劝劝曾宪刚,不要因为报私仇而违法犯罪。” 侯卫东想到曾宪刚家破人亡的惨状,同情地叹息道:“我劝过,但他听不进去。” 侯卫国见了太多的社会阴暗面,道:“现实社会不是武侠小说,不兴快意恩仇那一套。” 江楚从厨房走出来,高兴地道:“你们先聊着,我去买一只盐水鸭,给你们当下酒菜。” 侯卫国疑惑地看了一眼妻子。 江楚长得漂亮,就是有些财迷,平时在家里总是精打细算,对这个堂弟怎么如此大方? 不仅煮了家中珍藏的农家腊肉,还主动去买盐水鸭。 侯卫东笑道:“嫂子太客气了,咱们是一家人,吃什么都行。” 江楚走后,侯卫国道:“今天我也是沾了你的光,平时她可没这么大方,过日子是能省就省,总嫌弃我挣钱少。” “这说明嫂子是勤俭持家,真心实意跟你过日子。” “还有件事,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她太粘人,总抱怨我陪她的时间太少,还说我要总是这么忙,她就在外面找野男人了。” 侯卫东大笑:“她这是吓唬你,嫂子想给你戴绿帽也难。如果人家知道她是警察的媳妇,就算有那贼心,也没那个贼胆!” “这方面我确实有点愧疚,在单位忙死累死,回到家就想好好休息一下,睡个好觉。夫妻生活方面真有点力不从心,每次都像交公粮,她对我很不满。” 侯卫东在这方面也没法劝,只能敷衍道:“时间长了,习惯了,也就好了。” 侯卫国感叹:“现在这个社会,金钱至上,你在青林镇开石场挣大钱,就在那里多干几年,别着急调到沙州。” 侯卫东道:“在中国,政府永远是老大,光有钱还是不行,一个家族必须要有政治地位。你就好好当警察,最好是弄个一官半职,成为我们家的定海神针。” 侯卫国谈起这个话题就生气:“以前看不起商人,但现在有钱人就是大爷。上次新加坡一个商人过来,市政府硬是来了个一级保卫,弄得像保卫国家领导人一样。” 两兄弟谈话一直很放松,可是当侯卫东说起黑娃争夺上青林石场的事情后,侯卫国神情严肃起来:“前几天我们抓了一个枪贩子,他供述把两支仿制的五四手枪卖给了黑娃的手下,我们正与益杨公安一起追查这件事。你开石场太招眼,要特别小心。” 侯卫东点头答应,侯卫国仍不放心:“说到底,你是青林镇副镇长,别跟黑社会沾边。”又语重心长道,“搞一次严打,不知多少人要折进去,就算你家财万贯,到头来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二天早上9点,侯卫东和小佳还在床上睡觉,突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 听清楚了第一句话,侯卫东从床上蹦了起来,大声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习昭勇的声音很紧张:“秦大江被人用枪打死了!” 侯卫东大惊:“谁干的?” “刑警大队和派出所的人正在朝这边赶,我一个人在保护现场。” 侯卫东全身冒冷汗,手忙脚乱穿上衣服,对小佳道:“出大事了,秦大江死了,我要回上青林。”他浑身颤抖,手都有点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打通李晶的电话,语气急促地道:“你马上派一辆车,我要赶回上青林。” 李晶听到侯卫东如此急切,也不多问,道:“你等着,我把车派到新月楼门口。” 侯卫东飞奔到小区门口,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心里暗暗打气:“每临大事有静气,不要慌,千万不要慌。” 一辆越野车疾驰而来,吱嘎一声停在侯卫东身边,司机摇下车窗,客气地问道:“请问你是侯镇长吗?” 侯卫东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面无表情,眼神发直。 车过益杨,侯卫东彻底平静了下来,给秦钢打了一个电话。 秦钢道:“刑警队正在勘察现场,结果还没出来。地上有七八个弹壳,秦大江中了四枪,头上一枪是致命伤。” “是黑娃干的!” “没有证据。” “我刚从沙州回来,我堂哥在公安局,说有两把枪流入了益杨,沙州刑警正在追查。” 秦钢立刻跟现场负责人汇报了此事。 益杨县刑警大队副大队长马上吩咐道:“小闻,请沙州刑警过来帮助我们破案。” 秦大江家门口围了许多看热闹的村民,侯卫东跳下车后,近似粗鲁地推开他们。被推的村民见是侯卫东,骂人的话就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在自己辖区内出了两次大案,秦钢冷汗就没有停过,他把侯卫东带进里面,道:“秦大江遇害时,他老婆在坡上干活,只是听见几声枪响,回来后就见到秦大江倒在地上。” 在晒坝上画着几条白线,白线内还有一摊血迹,这应该就是秦大江受害时的地点。 侯卫东被发配到上青林以后,就和秦大江成了亲密战友,秦大江对他好到能让自己老婆陪他睡觉。 而他能跳票当上青林镇副镇长,秦大江功不可没。 看着白线条框出来的秦大江尸体位置,想起他粗犷豪爽的笑容,侯卫东眼眶湿润,一滴泪水从脸颊流下,缓缓流进了嘴里,又咸又苦,还有点发涩。 不久,几个沙州刑警也赶来了。 现场勘察以及调查走访结束以后,侯卫东、习昭勇和曾宪刚一起来到上青林的政府大院。 往日碎石协会商量事情,都是侯、习、秦、曾四个人,今天少了大呼小叫的秦大江,场面就冷了许多。 石场众人站在院子里,面色格外沉重。 黑娃已经严重威胁了上青林石场的生存,这是利益之争。除非屈服,否则就是你死我活,这一点已经成为大家的共识。 侯卫东道:“沙州刑警队正在追查黑枪的下落,应该可以和这件案子并案。” 习昭勇道:“这件案子看起来不复杂,但真要破获也不容易。益杨刑事破案率不到两成,而且多半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现在除非把黑娃杀了,否则上青林很难安宁。” 侯卫东赶紧制止:“这话不能乱说!杀人是重罪,我们怎么能做这事?” 曾宪刚阴沉着脸,听着两人议论,眼里凶光闪烁,忽然道:“毛主席说过一句话,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走掉。对付黑娃这种人,只能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说完掉头就走了。 曾宪刚将堂弟曾宪勇叫到自己家里,关上门,道:“今天秦大江被黑娃打死了,我想去报仇,你敢不敢?” 曾宪勇也是石匠出身,肌肉发达,性格耿直,是上青林有名的刺头,他不屑地道:“有什么不敢?黑娃是活腻歪了,居然欺负到了上青林,我们搞死他!” “我们摸到黑娃的家,砍他一只手,为秦大江报仇,也为上青林消除一个祸患。” 曾宪勇从小就听堂兄的话,点头道:“没问题。我听说秦大江的儿子秦勇和秦敢要回来,要不要找他俩帮忙?”秦敢是秦家二小子,他和曾宪勇两人联手,在上青林打架无数,田大刀曾被他揍成猪头,也算得上威名在外。 秦敢这几年外出打工,才慢慢地淡出了上青林。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曾三负责带路和指人,我们两人找机会动手。黑娃有枪,我们必须要干净利索地把他解决掉。”曾宪刚取出一万块钱,“这事有风险,你把这钱拿回家。” 曾宪勇将一万块钱放到口袋里,道:“曾三信得过吗?如果出卖我们就麻烦了。” “曾三劳教的时候,我一直在照顾他家里人,他不会出卖我们,我先和他一起去认人。” 曾宪刚和曾三坐货车到了益杨县城。 新城大饭店五楼有赌场,六楼是夜总会,二楼是餐厅,这里是黑娃长期盘踞的据点。 曾三劳教出来后,常来这里玩,知道黑娃的活动规律,这也是他吹牛的话题之一。 曾宪刚偶尔听到他侃大山,就记在了心里。 傍晚时分,曾宪刚戴上墨镜和鸭舌帽,穿了件平时不穿的衣服,和曾三坐在餐厅的角落,等着黑娃下楼。 一直等到10点钟,才看到六七个面带凶相的人从楼上走了下来。 “穿白衬衣的就是黑娃。”曾三指认后,悄悄走了。 这些人在大厅吆五喝六地喝酒吃饭,曾宪刚时不时地打量黑娃,牢牢记住了他的样子。 黑娃酒足饭饱离开,和另一个人上车回家。 曾宪刚打车尾随,来到了一个只有两栋楼的小院子。 他坐在出租车里,看清楚黑娃下车后朝其中一栋楼的2单元走去,这才离开。 青林山上,曾宪勇正在无聊地打沙包,曾宪刚的电话打了过来:“带两把刀,晚上杀猪。” 曾宪勇骑摩托车赶奔益杨县城。 晚上11点,曾宪刚和曾宪勇带着刀和木棍,潜入那个小院子,把院里的路灯和楼道灯全部弄熄,躲在2单元楼梯拐角的黑暗处,如同狩猎般静静等待黑娃这个猎物自投罗网。 深夜,一辆小车开了进来,下来两个人。黑娃朝自己家走来,另一人朝旁边那栋楼走去。 黑娃走进门洞,骂道:“灯泡坏了,也不换。”他正要去口袋里取打火机,耳后忽然响起风声,后脑勺挨了重重一记闷棍。 黑娃闷哼一声,就被一条黑影猛地扼住了咽喉,摁倒在楼梯上。 打闷棍的人是曾宪刚,扼咽喉的是曾宪勇。 老婆被杀,儿子性情大变,让曾宪刚痛彻心扉,他极度憎恨社会上的大小流氓。 黑娃尽管不是杀妻仇人,却是益杨城内的黑道头目。 曾宪刚按住了黑娃的右手,眼神中充满了仇恨和疯狂,手里的杀猪刀闪着森然的幽光。 手起,刀落,血光崩现。 黑娃咽喉被死死卡住,没发出任何声音就昏迷过去。 曾宪刚将黑娃的右手齐手腕切断,摘下手套,包着断掌,放进一个黑塑料袋里。 走进旁边那栋楼的小皮也是益杨黑道有名的人物,他听到好像有动静,从兜里掏出弹簧刀,停下来凝神静听,却再没听到声音。 他以为自己刚才是幻听,摇了摇头上楼了。 曾宪刚提着塑料袋,悄声道:“成了,撤!” 两人不慌不忙地离开院子,骑上停在不远处的摩托车朝城外开去。 出了城,曾宪刚这才松了一口气。 摩托车开到青林山的半山腰,曾宪刚拿着手电,顺着一条小道走了一段,将染血的衣服、塑料袋和刀子、短棍扔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废弃枯井中。 侯卫东得知黑娃被砍手的消息,已是第二天下午,他猜出这事肯定是曾宪刚所为。 县刑警队大队长李剑勇根据线索,来到上青林,在侯卫东办公室见了面。 侯卫东听李剑勇来者不善,大为光火:“李大队,你是不是找错了人?黑娃是社会混混,仇人多得很,和上青林有什么关系?” 秦钢没有料到侯卫东会发火,打圆场道:“李大队是例行公事,并不是怀疑上青林的人。” 李剑勇眉毛上竖:“公民都有配合公安机关破案的义务,更何况你还是镇领导,我到青林镇当然有依据!” 侯卫东毫不客气:“秦大江是基层党支部书记,在自家门口被枪杀,这么久没见到公安局来破案;而一个流氓被砍手,就这么紧张。你们到底是人民卫士,还是邪恶帮凶?” 黑娃被砍手后,城里刑事案件骤增,接连死了两个人,刑警大队压力很大,李剑勇着急破案。侯卫东一番话,把李剑勇气得够戗,摔门而去。 李剑勇到赵永胜办公室告状:“赵书记,侯卫东脾气不小,我按照工作程序来调查情况,他完全不配合。” 赵永胜扔了一支烟给李剑勇,道:“侯卫东年气盛,你别往心里去。” 谈了一阵,李剑勇起身告辞。由于高宁副县长即将下来,赵永胜也没有挽留,不过还是把他送到了门口。 下了楼,秦钢对李剑勇道:“侯卫东的话也有道理,秦大江是基层党支部书记,他被杀了,也没见邢警队有多重视。黑娃这种社会混混,遭砍了也是活该,何必查得这么认真?这上青林数千人,你光凭怀疑解决不了问题。” “根据线索,作案人应该在上青林。” 秦钢道:“黑娃被砍手,案子就由邢警大队一把手亲自来办。秦大江被枪杀,性质不知要严重多少倍,却是由副大队长来办。现在的事情真他妈的说不清楚。” 涉及局领导,李剑勇不愿意多说:“麻烦你注意一下上青林的动向,特别是附近老百姓有什么传言。” 送走了李剑勇,秦钢回到侯卫东办公室:“你别跟李剑勇硬钢,以后说不定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说着打开手包,“这段时间局里的人经常下来,所里招待费花了不少,能不能想办法帮我报了?” 侯卫东接过一叠发票,粗粗看了看,至少有四五千块钱:“怎么这么多?” 秦钢叫苦连天:“现在物价涨得快,随便喝瓶酒就是一两百。为了办好秦大江的案子,我只能超标准招待,招待得好,那帮大爷办案子就认真些。” 侯卫东很爽快:“秦所,你把这些票据分一下,我让苏主任给你报销一部分,碎石协会帮你报销一部分。” 侯卫东打电话把苏亚军叫到办公室,将一叠票据递给他,用不容推托的口气道:“派出所最近接待任务重,这里有一千多的票据,你处理一下。” 苏主任眼睛一下就瞪大了,为难地道:“派出所的事情,社事办肯定要支持,只是这个月发误工补助太多了,能不能少一点?” 殡葬改革以后,社事办收入迅速提高,侯卫东作为主管领导,对账目一清二楚:“殡葬改革取得了初步成效,派出所功不可没。你咬咬牙,把这笔钱报了,以后有什么事,秦钢自然会帮忙。” 事情摆到了明面,苏亚军没有办法,只能照办,否则不仅得罪了侯卫东,也会得罪秦钢。 “既然是派出所的事情,当然好说,回头让夏公安过来拿钱。” “你直接给秦钢打电话,别让夏公安过来拿。” 苏亚军就明白了,这是秦钢的私人单据。想到是给私人报账,他心里反而痛快了许多,毕竟事情做了人情在,说不定有一天就用得着秦钢。 赵永胜端着茶杯来到了侯卫东办公室门口:“侯镇长,到小会议室来。” 赵永胜把粟明也叫到了小会议室,道:“高县长今天过来是调研殡葬改革工作,我们先沟通一下。”他手中有苏亚军写的总结,只是觉得材料太单薄了,不太满意。 侯卫东对殡葬工作烂熟于心,不假思索,将青林镇殡葬工作的现状、工作经验、存在的问题讲了六条。 赵永胜记在本子上,心中暗道:“侯卫东干工作还真是不含糊,苏亚军弄了两个多小时,还不如侯卫东随便讲的几条,有水平的人就是不一样。” 趁着赵永胜出去的时候,粟明对侯卫东道:“今天趁高县长到青林镇,把敬老院的事情汇报一下,争取高县长的支持。” 侯卫东心想:“你不愿意得罪赵永胜,却把我推到第一线,将我当枪使,未免不太仗义。”嘴上却道:“我选择时机吧。” 高宁副县长原来是沙州市委办公室的干部,当赵永胜介绍到侯卫东时,特意看了他一眼。 高宁和民政局一把手张庆东坐在圆桌的上首,赵永胜、粟明、侯卫东、苏亚军坐在下首。 等到赵永胜汇报完了,高宁问道:“去年和前年的死亡人数是多少?今年前五月的死亡人数是多少?有多少火化?多少人土葬?收了多少钱?”一边问,一边翻着一份表册。 赵永胜是第一次与高宁打交道,没有料到他工作这么细致,就看了一眼粟明。 粟明只是记得大体数据,见高宁在认真看表册,不敢乱答,用目光示意侯卫东。 侯卫东见两位主官卡壳,也就顾不上谦虚,一口气将这几个数字准确地报了出来。 高宁翻着民政局提供的报表,见侯卫东的数据分毫不差,赞许地点了点头:“粟镇长和其他同志,还有没有补充?” 党委书记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把手,此时,赵永胜已汇报完毕,即使粟明真有不同的想法,也不能当着面汇报,就道:“赵书记汇报得很全面,我没有什么补充。我只强调一点,殡葬改革涉及面广、矛盾激烈,必须要在镇党委的高度重视下,集中全力,才能将此项工作做好。” 这个马屁,让赵永胜很舒服。 高宁最后作了评价:“我走了七个乡镇,今天到了青林镇,感到最满意。这不光从数据上能够体现出来,还在于领导高度重视,全员作战。尤其是分管这项工作的侯卫东副镇长,勇挑重担,认真负责,处置复杂现场时身先士卒、勇敢果断。有些乡镇在这方面做得不好,出的事情不少,教训是深刻的。” 高宁接着吩咐张庆东:“调研结束后,民政局向县委、县政府写的报告中,要重点突出青林镇取得的成绩。” 得到了高宁副县长的充分肯定,青林镇诸人都很高兴。 到了中午12点,赵永胜提议先去用餐。 几个人站起来朝外走,高宁忽然道:“赵书记,我看了你们新敬老院的方案,很不错。我们再花一点时间,到现场去看一看。” 张庆东道:“若是这新敬老院真如你们所说,就作为民政局在乡镇的试点,补助也可以多给一点,就是不知你们能否拿到这钱。” 粟明没有料到事情突然出现转机,知道这是一个说服赵永胜的绝好机会,接过张庆东的话头,笑道:“张局长开了金口,这钱我无论如何也要争取。” 张庆东摆了摆手:“我听高县长的,他只要认同新方案,我就负责后勤保障。” 赵永胜只得带着众人前往侯卫东曾经提出的新地址。 他满脸堆笑,只是看侯卫东时笑容有点冷,暗道:“能干的人都不好控制,侯卫东尾巴翘上了天,把我否定的方案上报民政局,这完全是逼宫。” 侯卫东敏感地察觉到了赵永胜的表情。他去意已定,只等岭西高速公路修建时狠赚一笔后,就想办法调到沙州,因此从心里并不惧怕赵永胜。 高宁实地察看了新敬老院的地点,心情极佳,迎着山风,指点着道:“此处地势宽阔,坐南朝北,空气通畅,距离场镇很近,修敬老院最合适。原先的地点太窄了,没有发展余地。赵书记考虑事情周全,这是青林镇五保老人的福气。” 有了领导指示,赵永胜也只得同意新方案。 益杨县医院的单人病房,威震一方的黑娃如霜打过的茄子,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 他右手被砍断,最可恨的是凶手居然将手掌带走了,就算是岭西大医院能植断手,也莫奈何。 “小皮和大勇怎么还没有来?”他对着自己的一个手下吼道。 那个手下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带着刀守了黑娃两天,颇不耐烦,只是在黑娃积威下,不敢发作。 听到黑娃责怪,他趁机道:“我去找他们。”也不等黑娃点头,一溜烟跑了。 黑娃一个人望着天花板发愣。 这次受伤醒来,他渐渐发现不对劲。 为了怕人在医院报复,他让小皮派四个人保护自己。 最初几天这四人还守在屋里屋外,但是小皮、大勇久不露面,这四人便一个又一个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黑娃恨恨地道:“这些狗日的,想甩开老子,没有这么简单。”他表面坚强,可是想到光秃秃的右腕,也暗自寒心。 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来到病房门口,站在门外看了一眼,见病房里面果然没人守护,心道:“江湖友情、哥们义气完全是瞎扯,黑娃已是废人一个,没有人再肯为他卖命!” 黑娃长期混江湖,警惕性极高,见进来一个陌生高个子男子,感觉不妙,悄悄地用左手摸到一把跳刀,在被单下面弹开锋利的刀刃。 年轻男子步伐沉稳地走到床前,用嘲弄的口气道:“黑娃,你也有今天。” 黑娃知道来者不善,沉声道:“你是谁?” 那个年轻人见桌上有一杯水,端起来泼在了黑娃脸上。黑娃忍住气,左手的刀没亮出来,道:“我们无冤无仇,你来干什么?” “老子要玩死你。”年轻人抓住了黑娃受伤的右腕,双手猛地一拧。 黑娃手腕创口迸裂,惨叫一声,左手挥刀狠命地朝年轻人扎了过去。 那年轻人没料到黑娃左手还握着刀子,差点被刺中,急忙往后退了一步。 黑娃挥动着跳刀,恶狠狠地道:“不怕死你就过来!” 年轻人没想到黑娃到如此境地还这么嚣张,拉住黑娃的一条腿,把他拖到床下。 黑娃左手挥舞着跳刀,挣扎着想坐起来。他左手用刀不太习惯,被年轻人轻易地捉住了手腕,随后就看到一个砂钵大的拳头砸了过来。 黑娃上身直直地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地磕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年轻人骑到黑娃身上,右手挥拳砸向他的面门,一拳就砸断了黑娃的鼻梁骨,鲜血喷了满脸,糊住了他的双眼,像蒙上了一块红布。 黑娃被年轻人死死压在身下,就像一条被抛到岸上的鱼,徒劳地挣扎着。 年轻人抓住黑娃的左手向后一拗,咔吧一声,腕骨寸断,跳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黑娃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发出一声声惨叫,眼泪直流,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成了五花脸,在年轻人雨点般挥拳痛击下,肋骨折断,脸被打得像猪头。 这时候,两位民警冲了进来,将年轻人扭送到了刑警队。 这个在病房打人的年轻人,正是秦大江的二儿子秦敢。 秦大江有两个儿子,老大秦勇,老二秦敢。 秦敢酷似秦大江,一副好身板,一米八二,他天生力大无穷,五十斤的石锁举起来就如玩一般。 正因为如此,他从小打架没吃过亏,是上青林的传奇人物。 他和哥哥秦勇在广州城外开了一个小型修理厂,近年来,为了争地盘、抢生意,打过无数次架,修理厂生意也慢慢开始红火起来。 秦大江开办石场后,几次让他们哥俩回来一个,两兄弟谁都不愿意回家。 这一次父亲被枪杀,秦勇恰好带着人与一帮东北人干架,实在走不开,就让秦敢回来料理父亲后事。 秦敢悄悄回了一趟上青林,从母亲口中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将目标锁定了黑娃。 秦敢本想等黑娃出院后,再找机会砍他左手。 不料秦勇打架中受了重伤,秦敢急着赶回去,这才大白天闯到医院来。 虽然将黑娃打得半死,却也被警察抓了现行。 邢警队检查了秦敢的机票、从岭西回来的汽车票,从时间上排除了秦敢作案的可能性。但秦敢在医院把黑娃打伤,还是他对实施了刑事拘留。 青林镇的张家馆子门外,高宁副县长正在依次与青林镇的几位领导握手道别。 轮到侯卫东时,高宁亲热地道:“我和老粟是好朋友,这一次到益杨县工作,他跟我说起过你。” 侯卫东心里一片雪亮,这肯定是粟明俊给高宁打过招呼。他也不多说,恭敬地道:“以后请高县长多多批评指导。” 站在旁边的赵永胜眼角不易察觉地跳了跳,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粟明,心道:“高副县长所说的老粟是什么人?县里没有领导姓粟,印象中,只有沙州组织部副部长姓粟。” 粟明对同姓的官员很敏感,立刻想到了沙州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粟明俊。 这位名字比自己多了一个字的官员,手握大权。 他暗道:“侯卫东如果有这层关系,那就要好好利用一下。” 等高副县长的车离开后,众人各怀心事,回到了镇政府大院。 正在上楼梯,秦钢赶了过来。 “赵书记,刚接到邢警队电话,秦大江的儿子秦敢跑到医院打伤黑娃,已经被拘留了。” 赵永胜停下脚步,道:“秦大江是老支部书记,很有威信,我们如果处理不好这件事情,会让村干部们寒心。侯卫东、刘坤和秦所长跑一趟,看一看具体情况。”赵永胜特意强调,“刘坤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可以向柳部长汇报此事,看公安局能否从宽处理。” 侯卫东、刘坤和秦钢很快到了益杨县城,却在李剑勇那里碰了一鼻子灰。 刘坤在刑警队一声不吭,好像事不关己。 侯卫东有意为难他一下:“刘书记,秦大江是独石村支部书记。基层干部被枪杀了,儿子又被拘留了,你是不是找一下柳部长?” “这是公安局业务上的事情。秦敢咎由自取,青林镇党委、政府没有义务替他求情。”选举结束后,刘坤从一些干部只言片语中,猜到了秦大江正是侯卫东跳票成功的始作俑者,因此恨之入骨。 听说秦大江被枪杀,刘坤在没人的地方仰天大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秦大江,你活该,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 侯卫东心中火嗖嗖地往上蹿:“组织部是干部的娘家,你应该向柳部长汇报,这点没错吧?如果这事办不好,以后村干部谁还会真心实意为党委、政府办事?何况,这也是赵书记交给你的任务!” 刘坤犹豫了一下,道:“我先问问柳部长在不在。”他给组织部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杨主任,我是刘坤,柳部长在不在办公室?” 杨主任与刘坤很熟悉,热情地道:“刘书记,柳部长在办公室和肖部长谈事情,你要过来找他吗?我给他通报一声。” 刘坤道:“既然这样,算了。”挂断电话,他谎称,“柳部长到岭西开会去了。” 他担心侯卫东回去说坏话,道:“有一点我要说清楚,秦敢在医院打人,本身是违法行为,公安局不放人,有他们的道理。我们都是学法律的,如果行政干扰办案,有碍司法公正。” 侯卫东不想和他多说,道:“你回去吧,我自己想办法。” 侯卫东再次找到了副县长曾昭强。 大弯石场经营良好,曾昭强一分钱未花,已有几十万收入进账,而且合法合规。加上侯卫东那次在检察院的表现,曾昭强对他既信任又欣赏。 听完详细汇报,曾昭强反问道:“你确信秦敢不是凶手?” “如果是秦敢砍了黑娃的手掌,就不会大白天到医院去打人。” 曾昭强给公安局长游宏打了一个电话:“老游,上青林是我县重要的建材基地,黑社会一直想染指。支部书记秦大江被杀,如果抓了他儿子,会搞成群体事件。我听说就是打架,这不算什么大事。” 游宏道:“秦敢这人胆子太大了,若不是民警到了,黑娃说不定会被他活活打死。肯定要关几天,否则年轻人都会无法无天。” 放下电话,曾昭强道:“游宏这个老家伙脾气大得很,在公安局说一不二。听他口气,应该没有什么大事,关几天就能放出来。” 侯卫东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谢谢曾县长,关秦敢几天无所谓,这是对他冲动的惩罚。” 四天后,秦敢被放了出来。侯卫东开着自己的皮卡车接上他,道:“秦敢,你办事怎么不动脑筋?如果因为这事坐牢,太不值得了。” 秦敢淡然道:“在医院不好动手,等风声没这么紧了,我一定找机会杀了黑娃。” “他们人多,手里还有两支枪,你不要轻举妄动。回去把石场接过来好好经营,这才是你爸最想你做的事情。” “我哥出事了,我明天回广东。侯大哥,你先帮我打理石场,等我把事情处理好再回来接手。” (第三十五章完,请期待第三十六章《同学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