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唯唯均匀的呼吸声,像一首催眠曲,但对我来说,它更像一首无声的、不断重复的诘问。 那股古龙水的味道,似乎已经从我指尖散去了,但它的印记,却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脑海。 我习惯性地拿起我的画笔,在数位板上空白的图层上,无意识地勾勒着。不是Q 版人物,而是一个少女的侧影。 高高束起的马尾,校服的衣领下露出白皙的脖颈,纤细的手腕,以及她眼角,那颗狡黠又带着点野性的泪痣。 那是14岁时的李唯唯。 或者说,是我初识时的李唯唯。 我的记忆其实可以追溯到更早。 那大概是我七八岁的时候,在老家的大院里,我和一群“野猴子”玩弹珠。 那天下午,小胖墩王浩领来了一个女孩,说是他家的远房表妹。 我至今都记得第一眼看见她的样子。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小裙子,皮肤白得像牛奶,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她比我们都小一点,怯生生地躲在王浩后面。 我承认,我那时候就是个混小子。我看着她,心里莫名地就想引起她的注意。 我故作老成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糖纸,对她说:“妹妹,你看我这个,『芭比娃娃』限量版的糖纸,我用它跟你换你兜里那颗糖,你赚大了。” 她信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用玻璃纸包着、都快被她捂化了的“大白兔”,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我。 我得意洋洋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在她结果糖纸还没看清的事后我就跑开了。 直到傍晚散伙时,王浩才戳穿了我,那张糖纸是我刚从垃圾堆捡的。 她当场就哭了,哭得惊天动地。 我慌了神,想把糖还给她,但我已经咽下去了。我看着她被王浩领走时那双通红的、全是眼泪的眼睛,心里第一次有了“愧疚”这种情绪。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我存了半年的、所剩无多的压岁钱,跑去小卖部买了一整包“大白兔”,想着第二天还给她,再跟她道歉。 可第二天,王浩说,她表妹已经走了。 我再也没见过她。 ………………………………………… 乏善可陈的小学时光,小屁孩一个,也没什么可讲的。 一转眼,我上了初中。 初一的生活,用两个字就能形容:乏味。每天都是做不完的作业和永远不够睡的早晨。我那点画画的天赋在升学率面前一文不值。 直到初二的上半学期,开学第二周。 班主任领着一个女生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安静一下。我们班今天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鼓掌欢迎。” 那一瞬间,教室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抬起头,看到了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 她穿着最普通的蓝白校服,却硬是穿出了画报上才有的感觉。 头发扎成了简单的马尾,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在阳光下会微微透明的白。 她站在讲台上,没有一点扭捏,只是安静地扫视着全班。 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停顿了几秒。 那几秒钟,我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座位上。她的眼神很清澈,但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 然后,她转开了视线,向全班鞠了一躬,声音清脆: “大家好,我叫李唯唯。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 李唯唯。 我当时并没把这个名字和七八岁那个“大白兔”小女孩联系起来。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和她的人一样,像天上的仙女。 老师让她自己挑个座位。全班的男生都屏住了呼吸。 她拎着书包,径直走到了……最后一排,我前桌那个空位上。 体育课,一群男生刚踢完一场“世界波”,汗流浃背地勾肩搭背往回走。 我从兜里掏出几颗糖,分给旁边的哥们儿。“来,补充点能量。” 就在我剩最后一颗要留下自己吃时,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将那颗糖抢走了。 我一愣,是李唯唯。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正笑吟吟地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张也闻,你还欠我一颗糖。” “啊?”我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 我没想起来我什么时候欠过她,之前也没怎么说过话,可我当时,只觉得她笑起来真好看。 直到上半学期快结束了,我们也没说过几句话,基本没什么交集,最多在她收作业的时候,说过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初二下半学期,重新分座位。 班主任的规则很“恶趣味”:说是为了班级整体成绩,让上学期的第一名,从排名后半段的学生里,挑一个当同桌。 美其名曰,“一帮一,一对红”。 李唯唯,毫无疑问的全班第一。 当班主任念到她的名字,让她“挑人”时,我周围那些排名后半段的兄弟们,个个儿都挺直了腰杆,眼睛发亮,活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傻狍子。 而我,正趴在桌子上,假装自己不存在。 “李唯唯同学,你选谁?” 我听到她“哒哒”的脚步声。 然后,那股清香停在了我的桌旁。 “老师,我就选他吧。” 我在全班男生嫉妒、羡慕、错愕的目光中,抬起了头。 她正低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我的噩梦……不,我的“幸福噩梦”,就此开始。 她就像一匹粉红色的小野马,可爱,却带着野性。 她上课总“欺负”我。 比如,有一次,她中午吃过饭,买一罐可乐,我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拍着肚皮埋怨食堂阿姨的手艺,就看到了她,当着我的面,凝视着我眼睛,嘴唇紧抿着,咬牙把可乐抓在手里拼命地摇。 在我逐渐惊恐的表情中,她停下了。 “你……你……干嘛?”我往后缩了缩。 “喝可乐啊!”她会心一笑,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那个拉环的方向,对准了我。 0.1 秒间,我完成了识破她的意图,规划逃避路线,反手制止她,好几个过程的预演,然后我做出了最快的反应————用手去挡。 然而……还是慢了。 “噗——” 可乐像高压水枪一样,喷了我满头满脸,黏糊糊的,顺着发丝滴落,成了名副其实的落汤鸡。 我“腾”地站起来,有点愤怒。但一看到她笑得前仰后合、肩膀都在发抖的样子,不知怎么的,那股气就全没了。 “你为什么喷我,可乐不要钱吗?”我只能无奈地抹掉脸上的可乐问。 她笑够了,才说:“谁让你以前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她不理我,只是笑。 再比如,体育课在体育馆联系打羽毛球,可下课之后,就被这个姑奶奶抓到了操场,当时刮着大风,她非要拉着我打,赌注是一瓶可乐。 然后她站在了顺风处,而我,在逆风处。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球“咻”的一下从我头顶快速飞过。 她在那边蹦跳着,高兴着说:“一瓶了啊!” 我举着球拍傻在原地,“啊?”但我反应很快,第二球飞过来的同时,我奋力一跳,不出我所料——————球又飞过去了。 第三次,我使出了全身力气,决心不要在被这个“小野马”欺负了,真的不付我的期待,我击中了球。 正当我落地欣喜的时候,看这刚才被我击出去的那颗球,回来了。 直奔我的脸,确切的说,是鼻子。 当我蹲在地上感受着鼻子被击中的酸感的时候,她在对面差点没笑岔气了。 我激发了我全身的潜力,重新站起了身。 然后…… 那天下午,我输给了她一整箱可乐。 隔天,我扛着一箱可乐放到了她桌子旁。其他同学知道了来龙去脉,笑话了我一整天。有人起哄,说:“唯唯,请大家喝可乐啊!” 她一瓶也没分。 那箱可乐,她自己一个人,足足喝了将近一个月。 直到第三次,她又用同样的招数“欺负”我时,我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要干嘛?” 她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话: “糖,你骗了我一颗糖” 我愣住了。 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那张“变形金刚”糖纸,那个哭得惊天动地的白裙子小女孩…… 所有的记忆碎片,在那一刻,轰然拼接在了一起。 我看着她眼角那颗泪痣,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那个……王浩的表妹?” 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但通红的耳朵尖,出卖了她。 认出她之后,她对我的“欺负”变本加厉,但也……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中午午睡,她来了大姨妈。 她趴在桌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胳膊垫在脸下。但一条胳膊趴着显然很难受,她皱着眉头。 “张也闻,”她小声叫我。 “干嘛?” “你……”她似乎有点犹豫,“你给我揉揉。” “啊?”我脸都红了,“这……这不好吧?我是男的……” “笨蛋!”她瞪了我一眼,似乎更疼了。她改变了策略,一把抓住我的左臂,用力拉了过去,和她自己的手臂并排放在桌上。 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枕在了我们俩的胳膊上,自己继续用手捂着肚子。 “就这样,不许动。”她命令道。 我一动也不敢动。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能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喷在我的小臂上,痒痒的。我甚至能感觉到从她胳膊上传来的温热。 最重要的,是他的脸几乎埋在了我的掌心。 那个中午,我的左臂,彻底麻了,但麻的很爽,那是我第一次跟女生有了亲密的接触,虽然只是摸摸脸。 但我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烫又软。 那之后,诸如此类的“暧昧”越来越多。她会抢我的耳机听歌,会用我的杯子喝水,会在我被老师罚站时,她会借机会就过来调侃我。 那时,我们没确定关系,一直是保持着暧昧,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但全班,甚至好多老师,都看出了端倪。 她李唯唯,那匹小野马,完全不在乎。 初二快期末了。 一天下午,她突然拎了个袋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我问。 “你想看啊?想看就看吧。” 我好奇地瞄了一眼,袋子里,全是信。五颜六色的信封。 “情书啊?” “嗯。” 我“哦”了一声,没再去看,自顾自地开始做题。 她看向我,有点不满:“你怎么不看了?” “又不是写给我的。” “你没接过情书?” 我调侃,却略带酸味地说:“领导,你看看我。长相,身高,成绩,家境,哪个地方吸引人?怎么可能有人给我写。” 她听完,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特别高兴。 “也对,你这德行,是没人要。” …………………………………… 隔天早上,我刚坐到座位上,书桌里就滑出了一个东西,长方形,扁扁的。 一个粉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里面。封皮上,还贴了一颗亮晶晶的小星星贴纸。 我的心脏“咯噔”一下。 我像个小偷一样,一把抓起信封,塞进了书包最深处。我感觉全班人都在看我,脸烧得厉害。 那一天,我坐立难安。就连上厕所都着急忙慌的,马上跑回来,生怕那封信长腿跑了。 终于熬到放学,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信拿出来。 “你干嘛呢?” 唯唯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她根本没走,正抱着胳膊,笑吟吟地看着我。 “你一天了,像个贼一样,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没……没有!”我慌忙否认。 最后,在她的“淫威”之下,我还是小声承认了:“别声张,我……我也收到了一封。” 她像个好奇心爆棚的贼异样凑了过来,呼吸都打在了我的脸上“打开看看。” “啊?” “我让你打开!” 我只好在她的“监视”下,和她一起看那封情书。 信里的内容很……很普通,很常规,就是夸我画画好看,打球很帅,想跟我更多的了解一下对方云云,但没有署名。 “什么感受?”她问我。 “……还行。” “你觉得会是谁?” “我哪知道。” “你会接受吗?” “那得看是谁了……” “你有心仪的人了?”她追问。 “啊,那倒没有。”我含糊地说。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这个形象,就算有人喜欢,也大概率是恶作剧。我根本没当真。 “切。”她似乎有些失落。 我看她表情不对,赶忙补救:“谁来我也拒绝!我肯定是唯唯大人的狗腿子啊,哪能搞什么对象!再说了,肯定是恶作剧!” 她这才转阴为晴。 她看着我,突然问:“如果是我呢?” “别开玩笑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很认真地看着我,“这信是我写的,你会答应吗?” 我的大脑当机了三秒,然后赶紧说:“那……那是我多少辈子修来的福啊!”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地笑了。 她拎起书包准备走,然后把昨天那个装满情书的袋子,扔到了我桌上。 “干嘛?” “帮我扔了。” 我往里面一看,所有信封……竟然都还是封着口的,一封都没打开。 “你不看看吗?” “不看,”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我又不喜欢他们。” 她自顾自地先走了。 我懵在原地,最后还是认命地拎起那袋“情书”,一起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 期末考试结束,还有一天就放假了。 放学后,她把我约到了操场。 “我跟老师打过招呼了,我明天就走了,提前去外省的亲戚家串门。” “哦,那……一路顺风,玩得开心。”我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 “没有别的要说的了吗?”她看着我。 “说什么?” 她没说话。 她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我。 然后,一个软软的、带着甜甜味道的东西,印在了我的嘴唇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亲完,立刻就跑开了。等跑出了十几米,才回头冲我喊: “开学再见,傻子!” 我一个人在傍晚的操场上,凌乱在风中。 我回味着嘴唇上那股软嫩和余香,又回想了一下那个“如果是我呢”的提问,再想到那颗独一无二的“小星星”贴纸…… 我这个白痴,好像……终于知道那封情书是谁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