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第三人民医院。 手术室门口,姜靖璇面色惨白,手心紧握着借来的手机,嘴唇微微颤抖着。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在她身旁,站着一名值班警员,还有一名护士在小心地拿着棉签,给她清洗颈部的伤口。 “姜小姐,你不用太过担心,根据你所提供的信息,我们的警员已经前往那个水泥厂了。” 闻言,姜靖璇不仅没有获得丝毫安慰,反而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当中,轻轻抽泣。 对她来说,今天是她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 先是和未婚夫吵架,然后又因为贪恋自己学生对她的“痴迷”,和他再次越界,紧接着,遇到持刀歹徒,自己学生为了保护她逃离,如今还在抢救当中,而她的未婚夫,也因为她,生死未卜。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糟心的事,都如同约定好了一般,同时找上她。 滴…… 手术室的门猛地向两侧滑开,发出轻微的嗡呜。 走出来的医生拉下口罩,露出一张姣好却写满疲惫的脸,正是那位之前在病房见过的女医生胡语芝。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走廊,落在脖颈贴着纱布的姜靖璇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谁是伤者家属?”胡语芝的声音带着手术后的沙哑,公事公办。 姜靖璇立刻站起身,因为失血和紧张,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护士扶住。 “医生,我是他的老师!他怎么样了?”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胡语芝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语气依旧专业冷静:“伤者腹部开放性刀伤,失血过多,送医时已陷入休克。现在需要立刻进行下一步抢救,但必须直系家属签字。老师不行,必须有监护人在场。” “家属...”姜靖璇的心沉了下去,无助地看向旁边的民警。 那位中年民警立刻接口:“我们已经联系上伤者的母亲了,她正在赶来的路上,应该很快就能到。” 胡语芝点点头,语速很快:“我先去协调血源和准备手术室。伤者是AB型血,库存可能比较紧张。家属一到,立刻让她签字,不能耽误!” 说完,她转身又快步走进了手术区。 等待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姜靖璇靠着冰冷的墙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印痕。 她脑海中不断闪过许逸挡在她身前嘶吼的样子,闪过他腹部那不断扩大的刺目血红,还有他最后倒在地上的眼神.…… 胃里一阵翻搅,混合着酒后的恶心和极致的内疚。 几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母几乎是跑着过来的,她身上还穿着居家服,外面匆匆套了件外套,头发凌乱,眼眶通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恐和愤怒。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手术室门口的姜靖璇,眼神瞬间变得尖锐如刀。 “许逸呢?他怎么样了?!”许母冲到近前,声音尖利。 姜靖璇被她眼中的恨意刺得后退半步,苍白着脸,语无伦次地解释:“阿姨,许逸他…为了保护我…受了重伤,医生说要立刻手术,需要您签字……” 许母狠狠地剜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咬牙切齿,但此刻救儿子要紧,她没时间纠缠,一把推开姜靖璇,冲到护士站,“我是许逸的母亲!签字!在哪签字?!” 护士迅速引导她办理手续。 这时,胡语芝也带着一名护士推着一辆放着血袋的小车快步走了过来,她的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晃动。 “血源调来了,但AB型血库存不足,这些不一定够。”胡语芝语速很快,对着护士站的同事说道,“立刻联系市中心血站和其他医院,紧急调取AB型血!” “我是AB型血!” 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姜靖璇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她脸色惨白,脖颈的纱布边缘还渗着点点血丝,但眼神却带着一种欣喜。 “抽我的血吧,我是AB型。” 胡语芝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姜靖璇此刻的模样堪称狼狈,长发散乱,眼眶红肿,衣裙脏乱不堪。 胡语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欣喜,还有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快意。 她几乎没有犹豫,对身边的护士吩咐道: “带她去做交叉配血,如果匹配,立刻抽血。先抽500cc。” “好。”护士立刻上前扶住姜靖璇。 抽血的过程很快。 冰冷的针头刺入血管,鲜红的血液顺着导管流入血袋。 姜靖璇偏过头,看着自己的血液一点点离开身体,感觉体温似乎在随之流失,身体阵阵发冷,眼前也开始发花。 500cc的血袋很快充盈起来。 护士拔掉针头,用棉签按住她的针眼。 姜靖璇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几乎坐不稳。 她强撑着,抬起苍白的脸,看向胡语芝,声音气若游丝:“够…够了吗?医生?” 胡语芝看了看那袋血,又看了看姜靖璇此刻的状态,她微微蹙眉,似乎不太满意。 然后,她再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伤者失血量很大,恐怕……还需要至少300cc。但你的状态.…...” “没关系!”姜靖璇几乎没有犹豫,伸出另一只胳膊,衣袖滑落,露出同样白皙纤细的手臂,“抽吧,我没事。” 胡语芝嘴角勾出一抹笑意,没再说什么,对护士点了点头。 护士再次消毒,将针头刺入她另一只手臂的血管。 随着血液再次流出,姜靖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靠在椅背上,眼神开始涣散,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仿佛要飘起来。 当第二袋血抽到将近300cc时,护士看着姜靖璇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样子,犹豫地看向胡语芝。 胡语芝摆了摆手:“可以了。” 护士迅速拔针,按压。 就在针头离开皮肤的瞬间,姜靖璇一直强撑着的意志力终于彻底崩断。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一旁滑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姜小姐!”护士惊呼。 胡语芝上前一步,动作专业地检查了一下她的脉搏和瞳孔,神色不变:“低血容量性晕厥。送病房,注射葡萄糖和生理盐水,监测生命体征。” 很快,昏迷的姜靖璇被抬上移动病床。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缓慢上浮。 姜靖璇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鼻尖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窗外阳光明亮,已经是白天了。 她试着动了一下,立刻感到全身乏力,尤其是两只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大脑也昏沉沉的,像是塞满了棉花。 “你醒了?”一个护士推门进来,看到她要起身,连忙走过来,“别急着起来,你一次性输血太多,身体虚得很,需要静养。” “献血.….”姜靖璇怔了一下,记忆瞬间回笼。 许逸!手术!抽血! “护士,那个学生..许逸,他怎么样了?”她急切地问,声音沙哑虚弱。 “你说那个腹部受伤的男生?听说凌晨手术很成功,已经脱离危险了,转到ICU观察了。” 护土一边说,一边例行公事地检查她的血压和体温,“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姜靖璇摇摇头,听到许逸脱离危险,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无助。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许母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得体的裙装,头发也梳理整齐了,但眼下的青黑和眼中的疲惫依然明显。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显得很冷淡。 看到姜靖璇醒来,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将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热气腾腾、香气浓郁的猪肝瘦肉粥。 许母盛出一小碗,拿起勺子,没有看姜靖璇,只是淡淡道:“医生说你失血过多,需要补气血。吃点东西吧。” 她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僵硬,但那份粥却稳稳地递到了姜靖璇唇边。 姜靖璇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勺子,和许母冷淡的侧脸,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愧疚、后怕、委屈…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她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许母,泪水无声地滑落。 “阿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哽咽着,语无伦次,“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许逸他不会.” 许母举着勺子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脸色苍白如纸、好似身上布满了裂痕的女人。 姜靖璇此刻虚弱地靠在床头,病号服宽大,却掩不住她丰满傲人的胸脯曲线,因为哭泣而微微起伏,领口在动作间敞开,露出一片白皙滑腻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甚至能看到内衣边缘的蕾丝。 纤细的脖颈,脆弱的肩膀,无不透着一种引人摧毁又想要保护的脆弱美感。 许母眼中最初的尖锐恨意,在得知儿子脱离危险、尤其是知道姜靖璇抽了那么多血几乎昏厥后,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她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之前的尖锐:“先别说话了,把粥喝了。医生说你需要补充体力。” 姜靖璇听话地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她一边小口吃着,眼泪却掉得更凶。 “许逸他..真的没事了吗?”她抽噎着问。 “嗯,没事了。”许母又舀了一勺粥递过去,语气平淡,“今天早上转到普通病房了,麻药过了可能会疼,但命保住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窗外,声音轻了些:“警察把情况都跟我说了。昨天晚上…多亏了你及时呼救和报警。也…多亏了你给他输血。” 许母转回视线,落在姜靖璇苍白却难掩艳色的脸上,眼神复杂,“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次,他做的,像个男人。我…….为他骄傲。”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重地砸在姜靖璇心上。 得到许母的原谅,她的心里好受了许多。 姜靖璇看着许母,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更加汹涌的泪水,和一声含糊的:“谢谢……阿姨…谢谢您…” 喝完粥,身体稍微有了些暖意,姜靖璇的心却无法真正安定下来,她忽然想起另一件让她更揪心的事。 “阿姨!”她急切地看向许母,声音因虚弱而发颤,“我的手机…我的手机昨晚掉了!您能借我手机用一下吗?我想问问…林哲言的情况!就是…就是我的未婚夫,他昨晚也……” 许母看着姜靖璇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焦急和恐惧,沉默了片刻。 她已经从警方那里,了解到了更完整的情况,包括另一个男人的介入和最终的结局。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递过去,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复杂:“你先别急。警察跟我说了,你未婚夫…他没事。他人现在在公安局,配合调查。那个持刀的疯子…死了。” “死了?!”姜靖璇呼吸一滞,接过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虽然恨极了那个伤害许逸,也差点伤害自己的疯子,但听到“死了”这两个字,心头还是猛地一颤。 “嗯。”许母点点头,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神情有些疲惫,“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警察只说他为了救你,自己去了歹徒说的地方,然后发生了搏斗…最后正当防卫,把对方杀了。反正,他人是安全的,你放宽心。” 这个消息让姜靖璇的心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 哲言安全,这让她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几乎虚脱。 但随即,“杀人”、“正当防卫”、“公安局”这些词汇,又在她心头蒙上了一层新的阴影。 她知道哲言是律师,冷静理智,可杀人……毕竟不是小事。 她拿着许母的手机,指尖冰凉,犹豫着是现在打给他,还是等自己稍微平静一些。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敲响。 一男一女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员走了进来,表情严肃。 “姜靖璇女士是吗?”女警员出示了证件,“我们是东湖区公安分局的,关于昨晚的持刀伤人及绑架未遂案,需要再向你了解一些具体情况,做个补充笔录。你现在感觉可以配合吗?” 姜靖璇连忙点头:“可以,可以的。”她将手机还给了许母,示意自己没问题。 许母见状,站起身:“你们聊,我出去透透气。”她对着姜靖璇微微颔首,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询问开始。 姜靖璇运用春秋笔法,从昨晚离开日料店后,到遇见许逸,再到两人走向小巷的经过,以及刘国明如何出现、威胁、许逸如何反抗受伤、她自己如何逃离呼救…… 姜靖璇努力回忆着每一个细节,尽管有些部分因为醉酒和恐惧而模糊,她还是尽可能清晰、客观地陈述。 当被问到刘国明的动机时,姜靖璇的心猛地一紧。 她想起了刘国明那句充满恨意的“你和林哲言什么关系”,想起了他提到死去“女儿”时的疯狂。 她放在被子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挣扎了片刻,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他……他突然出现,用刀指着我们,让我跟他去一个地方……我当然不肯,然后被他抵着脖子威胁,他抢我手机又对我攻击,许逸突然冲出来救我,他就……就动了刀。我不清楚他具体为什么找上我们,可能……是随机抢劫?” 她隐瞒了刘国明针对性的那句话,隐瞒了他对林哲言的仇恨。 直觉告诉她,这其中牵扯的事情可能远比表面复杂,而此刻虚弱的她,没有心力去深究,也不想在情况不明时,给本就身处警局的林哲言增添任何可能的麻烦或嫌疑。 她选择了最“简单”、对林哲言最“安全”的说法——随机暴力事件。 两名警员对视了一眼,在笔录上记录着。 他们显然掌握了一些其他情况,但并没有当场质疑姜靖璇的说法。 例行询问结束后,男警员合上记录本,语气缓和了些:“大致情况我们了解了。感谢你的配合,姜女士。你好好休息,身体要紧。” 姜靖璇连忙抓住机会,问道:“警察同志,请问…请问林哲言,就是昨晚去…去那个地方救我的人,他现在怎么样了?他真的没事吗?” 女警员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带了一丝安抚: “林先生目前正在我局配合调查。根据现场勘查和初步证据,他是在你被挟持、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独自前往嫌疑人指定的地点。在交涉过程中,嫌疑人刘国明情绪失控,持刀攻击,林先生在自卫过程中,被迫将其制服并导致其死亡。目前来看,他的行为符合正当防卫的特征,不会面临刑事处罚。等案件全部调查清楚,确认无误后,林先生就可以恢复自由了。” 听到“正当防卫”、“不会面临刑事处罚”、“恢复自由”这些词,姜靖璇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 “谢谢…谢谢你们……”她哽咽着道谢。 警员们点点头,嘱咐她好好养伤,便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靖璇靠在床头,消化着刚才的信息。 哲言杀了人……虽然是为了救她,是正当防卫,可“杀人”这两个字带来的冲击,依然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和不适。 她无法想象,林哲言亲手杀人时的样子。 但很快,另一种情绪占据了上风——信赖。 哲言那么聪明,那么厉害,做事向来周全。 他既然选择了这么做,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也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警方都说了是正当防卫,那就一定是。 他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