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翎低头,悄悄笑了一下。 这人嘴上总是凶的,心里却是往她这边偏的。 她正要收拾药箱,外头忽然有人在帐口喊:“军医! 军医在不在? ” 声音急得发飘。 老军医和云司明都不在,楚冽眉头一皱:“进。 ” 一名小兵掀帘冲进来,满头是汗:将军,后营那边有几个伤兵突然烧得厉害,还起了红疹子…… 营里说,可能是疫………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哆哆嗦嗦的。 “胡说八道!” 楚冽冷喝一声。 那兵被吓得一缩,腿软了半截:“是、是…… 是有个管事的说的,属下只是来传话……” “带路。” 叶翎已经把药箱抓在手里,“我去看看。 ” 楚冽抬手一把按住她肩:“我和你一起。 ” 后营临时隔出的一排小帐,味道又闷又潮。 几个伤兵躺在里面,脸上烧得通红,身上散乱地起了点点红疹,有人咳得厉害,有人喘得上不来气。 帐外围着一圈人,见到楚冽来,纷纷让开。 “谁说疫?” 楚冽目光一一扫过去。 一个管事的被他看得腿都软了,苦着脸道:“启、启禀将军,属下也不敢乱说,只是…… 太医院的人刚到,若是营里真有疫症,传回京里,那可不得了……” 他语气越说越小。 叶翎已经蹲到最近一名伤兵身边,手指搭上额头,又按了按颈侧的淋巴。 “先把帐门放下。” 她道。 楚冽一抬手:“都出去,留两个端水的。 ” 人群很快散了一圈。 叶翎给几人把了脉,又掀开被子看伤口。 几个兵的伤口都发了炎,有的肿得发亮,有的甚至渗出黄水,缠在一起的绷带已经被汗浸透,潮湿发烫。 “不是疫。” 她抬头,“是伤口感染,再加上这几日外面冷,营里不通风太闷,衣服不换,烧起来像一块儿病。 ” 她把药箱打开,一边吩咐:“先烧水,把旧绷带全剪开,伤口用温水洗干净,再上药。 衣服要换干的。 ” 管事的有些犹豫:“可那疹子………” “烧出来的。” 叶翎冷静道,“你看,他们起的疹都在上身,伤口附近最多。 真要是疫,先从肺和喉咙要人命,不会这么乖乖长在这几块地方。 ” 楚冽看她一眼,没多问,直接对身后的人道:“照她说的做。 ” “是!” ……… 忙乱中,又有人掀帘进来。 “将军。” 云司明站在帐口,斗篷还没解,肩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雪。 他目光先扫过几名伤兵,又看向叶翎:“听说这里有疑似疫症?” 那管事的吓得连忙跪下:“云大人,刚才是属下多嘴,方才叶姑娘说不是疫,只是伤口坏了……” 云司明没看他,只走近几步:“叶姑娘,可看过了?” 叶翎点头:“看了。” 她把刚才自己诊断的几条简要说了一遍,又把其中一人的伤口掀开给他看:“疹子集中在这边,而且这几日他们都没拆过药,里头已经烂了,毒气出不去,自然要往皮下跑。” 云司明俯身,看了一眼伤口,又把脉象一摸。 片刻,他点了点头:“不是疫。” 那管事的像被捞回一条命,连连磕头:“是,是属下糊涂!” 楚冽冷声道:“若再让本将听见谁胡乱嚷‘疫’字,先军棍,后军法。” “是!是!” 云司明放下那名伤兵的手,抬眼看了看帐里的药箱:“你刚刚开了什么方子?” “先温水洗,外头用这两味散热消肿的敷药。”叶翎一边说,一边把药包递给他,“内里先喝清中带补的汤,退了烧,再补气,不然这几日熬过去了,后头却站不起来。” 云司明捏起一撮药草,在指尖揉了揉,点头:“配得不错。” 他转头对楚冽道:“此事,不必往京中折子里写。” 楚冽眯了一下眼:“哦?” “前线兵怕疫,京中更怕。”云司明淡淡道,“若折子上多一个‘疫’字,朝堂上的人只会看这个,不会看你为压下它做了多少。” 他说着,袖口一顿:“在下会写‘边军伤兵多数外伤感染,无疫患迹象’。” 这句话,既捞了边军一把,又不至于在文书上犯欺君之罪。 楚冽冷冷看他一眼:“这倒像太医院的人该说的话。” 云司明似笑非笑:“将军还是希望我像太医院的人,还是希望我像禁司营的人?” 两人视线在半空轻轻一撞。 帐里的药味、血味和外头吹进来的雪气混在一块儿,紧绷得像一根线。 叶翎觉得气氛又危险起来,忙开口:“先退烧要紧。再拖下去,他们可真要顶不住了。” 楚冽收回目光:“照叶翎说的做。” 他刻意用了全名,没有叫“翎儿”,声音却明显软了一分。 云司明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 一连忙到了夜里。 几名兵退了大半烧,有人开始出汗,有人睡得沉了些。叶翎坐在床沿,一碗一碗地喂药,又用帕子给人擦额头上的汗,指尖被热蒸汽烫得发红。 老军医终于从屯兵点赶回来,一脚踢开帐帘:“怎么回事?我才离开半日,就喊疫了?” “没事了。”叶翎站起来,用围裙擦擦手,“不是疫。” 老军医“啧”了一声:“我要是真不在,看你们能闹出多少乱子。” 他嘴上骂着,眼睛却在看几名伤兵的气色,见他们也算稳下来,才放了心。 “你去歇一会儿。”老军医挥手赶她,“别在这儿熬夜,明儿还要你跑军需呢。” 叶翎“嗯”了一声,提着空药箱往外走。 ……… 营地被雪映得发亮。 夜风一吹,人反倒有点清醒了。 她走出几步,才发现楚冽和云司明都站在帐外不远处,一个靠着营柱,一个背对着雪地,都在等消息。 “疹子退了大半。”叶翎道,“照方子喝下去,不会出大事。” 楚冽点头:“好。” 云司明看了她一眼:“劳烦叶姑娘。” “该做的。”她摇头,“他们上阵拼命,我在一边看着,总得多诊脉,多喂药。” 云司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又想起下午搭脉那一刻。 那股炽热的气息,仍旧藏在她细细的脉象下面,像被雪封住的一点火苗,不烧,却一直在。 “叶姑娘从前……可在别处习过医?”他问。 “没有。”她摇头,“家里开布庄。” 云司明轻声道:“可惜。” “可惜什么?” “若早几年能进太医院,叶姑娘该是个好徒弟。”他说。 这话不冷不热,却算极高的评价。 楚冽听在耳里,只冷冷瞥他一眼:“边关缺人,不往京里送。” 云司明若有所思,没再多言。 ……… 夜色更深了一层。 云司明告辞回去整理方子,只剩楚冽与叶翎并肩站在雪地边。 一阵风吹过,叶翎打了个寒颤。 “冷?”楚冽问。 “还好。”她抱紧怀里的药箱,“比前几天吹雪那回好一点,毕竟云大人都说了,我气血旺。” “手伸出来。”他忽然道。 叶翎愣了愣,下意识把手缩得更紧:“干嘛?” “看你冻没冻傻。” 她被他这么一说,反倒不敢不伸,只好把一只手从袖子里慢慢伸出来。 指尖被热药蒸过,又被冷风一吹,红得发亮。 楚冽一把抓住,掌心一合,就把她整只手都包住了。 他的手还是那样热,掌纹粗糙,却握得很稳。 “……我不冷。”叶翎小声道。 “不冷也拿出来。”他板着脸,“刚从病营出来,手再冻出病来,明天谁替我缝布?” 后半句说得极轻,若非离得近,几乎听不见。 叶翎耳根一热,指尖忍不住收紧,反扣住他一点掌心。 楚冽指节一僵,却没抽开。 两人沉默站了一会儿。 远处隐隐有号角声传来,营火在雪地里一跳一跳。 “云司明的人,你少往前凑。”他忽然开口。 “云太医人挺好的。”叶翎忍不住为人家说一句,“看兵也仔细,他今天下午还……” “仔细归仔细。”楚冽冷哼,“太医院的人,手里拿的是圣旨。圣旨往哪边一倒,谁都得跟着倒。” 他说着,又道:“你跟着老头看伤就好。至于京里那堆弯弯绕绕的事,有我就够了。” 这话说得很淡,却像刀一样在她心口刻了一道。 叶翎抬头看他。 男人侧脸被营火勾了一圈,狼裘披在肩上,里衣敞着一点,锁骨线条硬,眼神却沉稳得很。 年纪轻轻,就站在边关这条线上,替一营人的生死挡着外面的风雪。 “楚冽。” 她轻轻叫他名字。 他“嗯”了一声,低头看她。 “你别什么都说'有我就够了'。” 她小声道,“我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的。 ” 楚冽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这声音很短,很轻,像什么东西终于被雪压久了,裂开了一道缝。 “知道。” 他道,“你有用得很。 ” 他顿了顿,轻轻刮了一下她透红的鼻尖,补了一句:“所以才不舍得让人乱碰。 ” “谁乱碰了?” 叶翎耳朵一下红到脖子,“云太医那是把脉,你自己不还抓着我的手呢? ” “那不一样。” 楚冽眉头微微一皱,却没解释哪里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偏要追问。 “少问。” 他松开她的手,似乎怕自己再握下去,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回去睡。” 他说,“明天一早,还得起。 ” 叶翎把手缩回袖子里,指尖却还带着他的热。 她转身往军医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楚冽还站在原处,像一块钉在雪地里的铁。 风从他披风底下钻过,从边关最冷的方向吹来,又被他硬生生挡在那一线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