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李昭澜的感受最为复杂,也最为震撼。 威压降临的刹那,她体内内力本能地全力爆发,试图抵御。 绯红宫装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那是皇室秘传的护体功法“金鳞罡气”激发到极致的表现。 然而,这足以抵挡五品巅峰全力一击的罡气,在那无形的威压面前,却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溃!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她感知中响起,紧接着,那股沉重到无法形容的压力,便毫无阻碍地碾在了她的身体与神魂上。 “唔!” 李昭澜闷哼一声,娇躯剧震,脚下不受控制地连退三步。 每一步落下,青石板便应声碎裂,留下深深的脚印。 她勉强站稳,胸口气血翻涌,喉间腥甜上涌,又被她死死咽下。 那张艳丽的脸庞血色尽失,只剩下骇然与屈辱交织。她死死盯着李淮安,凤目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四品问玄?……还是三品造化? 他何时这般强大了……怎么可能?! 李淮安却不再看她,转而缓步走向那四名侍卫。威压如影随形,笼罩着他们。 那两名仍试图抵抗的侍卫面色惨白如纸,拄刀的手臂剧烈颤抖,牙关咬出血丝,却连头都无法抬起。 “姑母的侍卫,”李淮安停在厅堂中央,声音里杀气森然,“在我的府邸,对我的客人动手。”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回李昭澜脸上: “实在没规矩。” 话音未落,他抬手,五指虚张,对准那四名侍卫。 “本世子今日,便替姑母……” “教训一二。” “不……不可!” 李昭澜瞳孔骤缩,惊骇欲绝地嘶喊出声。 但已经晚了。 李淮安虚握的五指,轻轻一攥。 “噗——!” 四团血雾,同时炸开!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那四名五品修为的精锐侍卫,就在这一握之间,身躯连同甲胄、兵刃,如同被无形巨力从内部碾碎,瞬间化作猩红浓稠的血雾! 血肉、骨骼、内脏碎片……尽数化为齑粉,混合在粘稠血浆中,如同四朵骤然绽放又瞬间凝固的血花,悬浮在半空。 浓郁的血腥味,霎时弥漫整个厅堂。 “呕……!” 谢荣春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疯狂呕吐,几乎要将胆汁都吐出来。 谢盛更是面无人色,心中骇然尖叫。他老早就猜到世子在藏拙,却没想到藏得如此之深! 李昭澜娇躯一晃,险些软倒。 她死死捂住嘴,眼中的惊骇已化作纯粹的恐惧,对绝对力量的恐惧,对眼前这个陌生“侄儿”的恐惧。 温文尔雅、沉默画画的燕世子。 手段冷酷、天赋卓绝的李淮安。 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一个人怎能分裂至此? 李淮安却神色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炽热。他左手一翻,掌心多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玉瓶,瓶身刻满繁复纹路。 屈指一弹。 四团血雾如同受到牵引,飞速旋转、压缩,最终化作四条纤细血线,尽数没入白玉瓶中。 瓶口微光一闪,所有血迹、气味,连同地上残留的血沫,全数消失不见。 厅堂内,除了那尚未散尽的血腥味,瘫软如泥的谢荣春、面无人色的谢盛,以及那几处碎裂的青石板,再无那四名侍卫存在过的痕迹。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 李淮安收起玉瓶,眸中血色微闪,缓缓转身,再次看向李昭澜。 “姑母。” 他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晚辈般的关切: “侍卫不懂规矩,侄儿已代为管教。姑母……可还有教诲?” 李昭澜娇躯轻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此刻清晰地意识到,最好顺着他的话来,绝不能再试图激怒他。 她怕了。 生平第一次,她真切地感受到生死不由己的恐惧。 眼前这个青年,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侄子,从来不是她能拿捏的对象。他若真想杀她……方才那一握,死的就不只是侍卫了。 李昭澜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渗出血珠,才勉强压下心中惊涛,挤出一句干涩的话: “……淮安,你……很好。” “姑母过奖。”李淮安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一旁几乎瘫软的谢家父女。 长公主不能杀——那意味着与皇帝彻底翻脸。 至于谢荣春和谢盛,可杀可不杀。 他们出身京城谢家,又隶属燕王,牵涉太广。 若杀了他们却独放长公主,谢家必会闹得满城风雨;若不杀,方才阵势又似虎头蛇尾。 厅内死寂,血腥气仍在。 谢荣春往日那孤高清傲的模样荡然无存,发髻散乱,裙摆沾污,脸色惨白如纸,只有那双杏眼还残留着些许涣散的倔强。 李淮安缓步走近,在她面前停下。 “谢夫子。”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荣春浑身一颤,下意识蜷缩身体,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 她咬了咬下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才勉强缓缓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你是朝廷命官,本世子也不为难你。”李淮安俯视着她,声音平静无波,“今日之事……你觉得,本世子做错了吗?” 话语直戳本心。 谢荣春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错了吗? 若说错了,方才那四团血雾就在眼前炸开,她敢说吗? 若说没错,那她这些年的骄傲、方才在长公主面前的控诉、心中对李淮安根深蒂固的轻视……又算什么? 身为大干文院教习,自小她便秉承,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怎能昧着良心奉承他人? 她死死咬着牙,齿间渗出淡淡血丝,杏眼倔强地盯着李淮安,眼中情绪翻涌如潮。 最终,她一言不发。 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与他对视。 “混账东西!还不快回世子殿下的话!” 一旁,谢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凑上前,替女儿求饶: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小女无知!愚钝不堪!她懂什么?!殿下怎么会错?!殿下做的都对!千对万对!” 他语速极快,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王府大管家的沉稳: “殿下英明神武!行事果决!这些年来,老奴……老奴早已看出殿下非池中之物!只是碍于身份,不敢声张!今日殿下展露锋芒,正是燕王府之幸!大干之幸!” 他越说越顺,毫无赧色: “老奴这些年,虽奉王爷之命照看王府,但心中始终以殿下为尊!王爷远在南境,哪知殿下在京中处境?老奴虽愚钝,却也留了个心眼。”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讨好与急切: “王爷这些年来,所有从南境传来的密信、指令,凡经老奴之手的,老奴都暗中誊抄了一份!愿全部献给殿下……往后,老奴定唯殿下马首是瞻!” 说完,他再次重重磕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淮安静静听着,心下微松。 这谢盛倒是识相,适时递上了台阶。如此,便不必真的大开杀戒了。同时对上皇帝和燕王,绝非眼下能承受之局。最好,是让那二人先斗起来。 他看了看伏地不起、卑微至极的谢盛,又看了看倔强沉默、情绪低迷的谢荣春。 一个为活命可弃尽尊严,极尽谄媚。 一个哪怕恐惧至极,仍咬着自尊不肯低头。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管家这些年为府上尽心,本世子自然不会为难。” “至于谢夫子……” 目光在谢荣春身上停留一息。 “好自为之。” 说罢,不再看谢家父女,转身朝内室走去。 “是!是!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谢盛如蒙大赦,连连叩首,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谢荣春依旧跪坐在地,失魂落魄。父亲那番卑躬屈膝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她早已摇摇欲坠的骄傲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所坚持、所鄙夷的,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可笑。 “姑母。”李淮安看向李昭澜,语气平静,“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姑母受惊了,早些回府休息吧。还望姑母明白,什么该说,什么该闷在心里。” 他没有说“恕罪”,也未言“揭过”,只轻描淡写一句“到此为止”。 其中意味,李昭澜听懂了。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转身,一步一步,踉跄却竭力平稳地,走出了梧桐居。 绯红宫装的背影,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狼狈。 …………… 皇宫,观星楼。 一位剑眉星目的青年垂眸眺望,远方燕王府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脸色由激动转为亢奋,又由亢奋变为失望,最终索然无味。 “唉……还以为他会把姑母一并杀了。” 青年喃喃自语,随即对身后太监吩咐: “传令,今夜设宴。朕要宴请淮安和长宁郡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说燕王妃,她会不会来?”